小金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屏幕上,省纪委官方直播通道的标题赫然在列。
“京州市专项干部纪律作风整改学习班”,在线观看人数已经飙到了三十多万。
画面里,张树立站在讲台上,正义凛然地对着前排的孙连城和程度发难。
李达康一把抢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猛滑了两下,把进度条往前拖。
画面跳到张树立宣布全网直播的那一段。
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在考斯特中巴车的车厢里回荡。
“……本次纪律作风整改学习班的现场画面,已经接入省纪委官方直播端口,面向全网,实时播出……”
李达康的太阳穴跳了三下。
他签批那份学习班方案的时候,上面写的是内部整改。
内部!
他亲口跟张树立交代过,意思到了就行,分寸把握好,适可而止。
全网直播?
谁批的?谁让他搞的?
李达康把手机画面暂停,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收得死紧。
张树立,好啊。
拿着他签批的文件,背着他去给别人交投名状。
这小子把他李达康的签名当成了跳板,脚一蹬就往上攀去了。
他转过头,坐在中排靠窗位置的林明阳正在翻一份调研材料。
“明阳省长。”
李达康的嗓子压得很低,车厢里其他随行人员都在后排,听不太清楚。
“学习班的事,我必须跟你解释一下。”
林明阳的手指在材料页面上停了一拍,抬起头。
“我只批了一个内部的整改学习方案,走个过场,给省委一个交代。
“全网直播这件事,我事先完全被蒙在鼓里。”
李达康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张树立这是在擅作主张,我回去一定严肃处理。”
林明阳把材料合上,搁在公文包旁边。
“达康书记,张树立一个市纪委书记,他自己能调动省纪委的直播技术团队?”
李达康的手停在半空。
他又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
省纪委的直播技术团队。
田国富。
田国富的背后,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
省委书记沙瑞金。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两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搁到了座椅扶手上。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沙瑞金让他“自行处理好”孙连城和程度。
他布置了学习班,给了交代。
然后沙瑞金转手就通过田国富,在学习班上加了一个全网直播的炸药包。
张树立?
张树立只是个被挑中的引爆器。
沙瑞金要的,是让孙连城和程度在全省人民面前低头认错。
一旦认了,常委会上那两轮投票的结果就名存实亡。
而他李达康,会变成那个亲手递出刀子的人。
学习班是你签批的吧?人是你叫过去的吧?
沙瑞金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刀,就是他李达康。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均匀,车身微微晃动。
“明阳省长。”
李达康再次开口的时候,声调跟刚才完全两个样。
“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会尽全力配合。”
“达康书记言重了,都是为了工作嘛。”
林明阳点了一下头,重新翻开了那份调研材料。
李达康转过头,把小金的手机递回去,吐了口气。
“别看了,让他们把直播关了也来不及。盯着就行。”
小金把手机揣回兜里,缩在副驾驶上一声都不敢吭。
……
与此同时。
京州市委党校,多媒体阶梯教室。
孙连城站在第二排过道边的位置,手里的财政账册搁回了桌面上。
三千六百万的真实估值、工人持股的准确比例、山水集团安置费被银行划扣的来龙去脉,全部摆了出来。
直播间里的弹幕从一边倒的谩骂变成了满屏的问号和省略号。
张树立站在讲台上,嘴唇抿着,一个字接不上来。
孙连城扫了一圈摄像头的方向,胸腔里那股子被压了整整两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该说的数据说完了。该摆的法条摆完了。
但还差一刀。
林明阳发来的加密信息里写得明明白白。
所有信息均为公开政务信息,合法合规,放手讲。
放手讲。
那就讲到底。
“还有一件事。”
孙连城的声调沉了下来,整个人的气场跟刚才念数据的时候判若两人。
“关于陈岩石同志。”
教室里几个低着头的科长同时抬起了脑袋。
“陈岩石同志是我们汉东省的老革命,这一点我从来都尊重。”
他停了一拍。
“但我想请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群众思考一个问题。”
“陈岩石同志,退休前的职务是什么?”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
孙连城把这个头衔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重得砸地上能听见响。
“副检察长。政法系统的高级干部。
“主管过多少案子,审批过多少法律文书,带过多少检察官。”
“一个在政法系统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老干部,他会是什么都清楚的。”
“划拨用地的法律性质,政府收回的法定程序,产权归属的基本常识,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讲就是最基础的业务知识。”
孙连城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往镜头的方向点了一下。
“可他做了什么?”
“他带着工人堵在拆迁现场,举着党旗挡挖掘机。
“他告诉工人们,这块地是他们的命根子,谁来拆都是在抢他们的财产。”
“可这块地的所有权从头到尾都在政府手里。”
“大风厂只有使用权。而使用权人已经破产,法律规定政府应当无偿收回。”
“这些,陈岩石同志都清楚。”
孙连城吸了口气,声音又往下压了一截。
“他清楚,但他选择利用信息差,把工人们推到了对抗合法行政程序的第一线。”
“工人们听信了他,以为政府在抢他们的家。可事实呢?
“政府收回划拨土地,依法拍卖,所得款项优先安置工人,这本来就是最合规的方案。”
“一个懂法的人,对群众隐瞒关键法律事实,煽动群众对抗合法程序。”
“这种行为,到底是在保护工人,还是在伤害工人?”
教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孙连城话音刚落。
旁边的椅子上,程度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那一声响得整个前排都抖了一下。
程度站了起来。
制服扣子系到最顶上一颗,领口绷得死紧。
他整个人往讲台方向迈了一步,正对着摄像头。
“我来说两句。”
张树立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岩石同志是老党员,老革命,年纪比我爹还大,我敬重他。”
程度的嗓门亮得能把教室后排的窗户震响。
“但敬重归敬重,是非归是非!”
“一个政法系统退下来的老干部,国家的土地法、物权法、行政法,他比在座所有人都门儿清!”
“划拨用地的性质他能分析得清清楚楚,政府依法收回的程序他也能讲得明明白白。”
“可他偏偏对着几百号工人,一个字都提!”
程度的手在空中劈了一下。
“他倒是往挖掘机前面一站,举着党旗,慷慨激昂,全网都在喊他英雄。”
“那被他推到前面的工人呢?那些被他的信息差忽悠了的工人呢?”
“工人们以为自己在保卫家园,实际上他们连这块地的产权性质都搞错了!”
“谁造成的?谁该为这个信息差负责?”
程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张书记,你让我道歉?让我给一个利用法律知识优势误导群众的人道歉?”
“我程度自穿这身警服以来,从来依法办事。
“大风厂那天的执法程序,法院判决、改制备案、消防整改通知,一样都齐全。”
“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已经认定了,程序合法,口头提醒,不处分。”
“你现在要翻这个定论?行。”
程度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往上扬了两公分。
“开除我。”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时,整个教室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随时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但让我给一个带头违背程序正义的人低头赔罪,做梦。”
“道歉?那是在寒全京州基层干部的心,是在告诉所有依法办事的公务员,你守规矩守了个寂寞,谁声音大谁有理!”
“要道歉可以,先开除我的公职。
“开除了,我程度以一个老百姓的身份,该道歉道歉。”
“穿着这身制服,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程度说完,整个人站在过道上,一动未动。
教室后排,不知道是谁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孙连城从座位上直起身来。
他的视线越过程度,越过张树立,越过讲台上那三台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直直地对着镜头。
“我补充一句。”
他的声音平得出奇。
“张书记说这个学习班是李达康书记签批的,行。”
“李达康,我等着开除我的公职。”
“但在那之前,我还得说。”
“大风厂一百二十亩划拨用地的收回公告,今天上午已经在光明区政府官网依法公示了。”
“这是省政府指导、区政府执行的合法行政行为。”
“你开除我可以。”
“公告,你撤得掉吗?”
会场鸦雀无声。
张树立站在讲台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抖了两下,面色灰白。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六十万。
弹幕在经历了十几秒的空白之后,开始重新刷屏。
“等等……划拨用地?所有权一直在政府手里?”
“卧槽,我去查了一下土地管理法,孙区长说的全是对的!”
“所以陈老爷子一个前副检察长,这些他都懂,他故意隐瞒了?”
“细思极恐啊兄弟们……”
“程度说得好!穿着制服给违法的人道歉,那以后谁还敢执法?”
“之前骂孙连城的我道歉,这波是我格局小了。”
“力挺基层干部!程序正义万岁!”
“陈岩石那老头就是退而不休,倚老卖老!”
弹幕的风向,在三分钟之内彻底翻转。
张树立看着讲台下方那两个站得笔直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投名状?
他精心设计的投名状,这一刻变成了一枚炸在自己脚底下的地雷。
他的手伸向讲台上的话筒,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
考斯特中巴车副驾驶上,小金的手机又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僵在座椅上。
“书记……孙连城在直播里点了您的名。”
李达康接过手机,看完那段回放,拇指慢慢从屏幕上移开。
孙连城让他开除自己的公职。
不是求情,不是辩解。
看到这一幕,李达康心口一松,随即浮上来一层薄薄的凉意。
孙连城这一闹,反而证明自己有在执行,给沙瑞金那边留有些许余地。
可盯着屏幕上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李达康忽然觉得此人很陌生。
孙连城,何时变得这么硬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