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沙瑞金的中巴车正往岩台方向行驶。
白秘书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王馥真。
接起来的时候,那头已经哭成了一团。
断断续续的哭腔里夹着几个词。
“直播”、“学习班”、“骂老陈”、“气急攻心”、“昏过去了”。
白秘书的脸色一变,赶紧把手机递过去。
“瑞金书记,王馥真同志的电话,陈老出事了。”
沙瑞金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的王馥真已经说不成完整的句子了,哭一阵喘一阵。
中间夹着大口大口的喘息,把事情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
沙瑞金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王阿姨,医院会全力救治的,你先稳住。”
嗓门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克制。
“我会安排人第一时间过去。你照顾好自己,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手机递还给白秘书,整个人靠在座椅上。
车厢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小白。”
白秘书坐直了。
“把党校那个直播的回放调出来,切到我的平板上。”
手指在平板屏幕上飞快地操作了一阵。
省纪委官方直播通道的回放链接弹了出来,进度条拉到了张树立宣布全网直播的节点。
平板递过来。
沙瑞金接在手里,音量调低了两格。
屏幕里,孙连城站在阶梯教室的过道上,手里举着一本翻开的账册。
“这块土地的取得方式,是一九九三年大风厂改制时,由政府无偿划拨给企业使用的国有工业用地。”
沙瑞金的腮帮子绷了起来。
“划拨用地。”
孙连城的嗓音从平板扬声器里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按照国家土地管理法,无偿取得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单位,因破产或停止使用土地的,市、县人民政府应当无偿收回其划拨土地使用权。”
沙瑞金的手指在平板边框上掐了一下。
画面继续往后走。
孙连城一刀接一刀地往下切。
三千六百万的真实估值,工人持股比例的精确数字,山水集团安置费被银行划扣的来龙去脉。
每一条都有法可依,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然后,点到了陈岩石。
“陈岩石同志,退休前的职务是什么?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
沙瑞金的呼吸变粗了。
“一个懂法的人,对群众隐瞒关键法律事实,煽动群众对抗合法程序。
这种行为,到底是在保护工人,还是在伤害工人?”
紧跟着程度蹿了出来,嗓门冲得能把屋顶掀了。
“要道歉可以,先开除我的公职。
“开除了,我程度以一个老百姓的身份,该道歉道歉。
“穿着这身制服,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沙瑞金把平板从面前拿开。
画面还亮着,他就那么把屏幕扣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回扶手上。
窗外的路往后退。
心窝子里的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学习班是他授意田国富加的全网直播。
目的是让孙连城和程度在全省人民面前低头认错,让常委会那两轮投票的结果变成废纸。
借着直播的公众压力,重新树立省委的权威。
他策划了一场公开处刑。
结果被处刑的人,是他自己。
六十多万人在线观看。
弹幕从骂孙连城,转向了骂陈岩石。
省委书记精心布置的舆论阵地,被一个区长和一个公安分局局长在四十分钟之内彻底翻了盘。
孙连城最后那句更狠。
“大风厂一百二十亩划拨用地的收回公告,今天上午已经在光明区政府官网依法公示了。
“这是省政府指导、区政府执行的合法行政行为。”
省政府指导。
这几个字,在六十万人面前说出来的。
没错,这确实在省政府的行政职权范围,可不得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定调、取得共识?
省委主要领导,难道只有马上要退的刘省长吗?
我这个省委书记才是汉东一把手,省政府三个字前面就不能多加省委两个字吗?
“这孙连城……”
沙瑞金闭上了眼。
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
暴怒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干了大半辈子的政治,什么场面都经过了。
暴怒只会让判断力下降,冷静才能找到破绽。
他把情绪一层一层地往下摁,摁到胸腔最底部,锁死。
复盘。
孙连城是什么人?
据说是一个看星星的区长。
就这么个人,突然口若悬河,把土地管理法的条文背得滚瓜烂熟,把三千六百万的估值精确到个位数?
还有程度。
一个公安分局局长,在全网直播的镜头前面拍桌子喊“要开除就开除”。
哪来的底气?谁给他撑的腰?
两个人在直播里的表现,统一口径,统一节奏。
先摆法条,然后摆数据,收尾点名陈岩石。
一环套一环,逻辑严丝合缝。
这种水平的操盘,孙连城干得出来?程度做得到?
沙瑞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林明阳。
除了这个人,整个汉东省找得出第二个?
常委会上两轮投票保孙连城和程度的是他。
给孙连城支招解决两千五百万的是他。
“省政府指导”四个字指的就是他。
现在学习班翻车了,全网直播变成了一堂普法课。
把自己这个一把手的脸面当众按在地上搓。
幕后那只手,稳稳当当的,从头到尾都在合法合规的框架里操作。
你挑他任何一个动作出来看,都是干干净净的。
法条是国家法律白纸黑字写着的。
数据是真实的。
土地收回公告走的是法定程序。
每一步都合规,每一刀都扎在要害上。
阳谋,堂堂正正的阳谋。
在这个方向上继续硬碰硬,只有吃亏的份。
那就换方向。
沙瑞金的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林明阳动不了。至少现在动不了。
这个人在汉东站稳了脚跟。
有省政府的行政资源,有刘庆国省长的本土人脉,还有常委会里至少七票的基本盘。
要打,打他身边的人。
打谁?
孙连城?
一个区长,级别太低,打了也掀不起浪花。
程度?
公安分局局长,更小。
得找一个分量够重的。
一个能让林明阳的阵营产生裂痕的。
一个能让所有观望者重新掂量局势的。
沙瑞金的脑子里闪过一串名字。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李达康。
京州市委书记。
今天学习班开班的时候,李达康人在哪儿?
在林明阳的调研车上。
跟着常务副省长,从京州出发,往林城方向去了。
学习班是李达康亲笔签批的,张树立拿到的审批文件上印着他的名字。
可签批完了人呢?跑了。
离开京州,全程陪同林明阳调研,把市纪委的事情丢在脑后。
然后孙连城在直播里翻了天,程度在直播里拍了桌子,陈岩石被气进了抢救室。
而李达康正坐在林明阳的车里,一路往林城开。
这恐怕是故意地装作“不知情”。
还有,李达康离婚的事,先向组织部长吴春林汇报。
程序上是没有问题,可政治上呢?
把自己这个汉东一把手置于何地?
沙瑞金把平板翻过来,画面早就停在了回放结束的黑屏上。
递给白秘书,往椅背上靠了靠。
打李达康。
这个决定落得极快。
李达康在京州经营了多年,根基够深,政绩也拿得出手。
正面去碰,需要足够硬的由头。
对面的田国富一直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
从王馥真那通电话打进来开始,他就在观察沙瑞金的每一个动作和反应。
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察言观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沙瑞金的变化,田国富全看在眼里。
他等了一个足够长的间隔。
等到沙瑞金把平板递出去、往椅背上靠的那个动作做完了。
整个人的气息从暴躁转向冰冷时,田国富开口了。
“沙书记,有一件事,省纪委这边刚收到的线索,我觉得有必要跟您当面汇报。”
沙瑞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田国富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页纸,递过去。
“据说,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涉及利益输送。”
据说。
田国富用了“据说”两个字。
这两个字在官场话术体系里份量微妙。
可这个方向指着的是谁?
欧阳菁。
李达康的前妻。
离婚手续确实已经办了。
可从法律时间节点上看,受贿行为发生在婚姻存续期间。
这个口子一旦撕开,李达康就算跟欧阳菁切割得再干净,在政治层面上也脱不开“管教不力”四个字。
沙瑞金把那页纸拿过来,扫了两眼。
“查。”
一个字,斩钉截铁。
田国富把文件夹合上,收回来。
“省纪委这边立即启动,我亲自盯。”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窗外的路牌闪过去一块。距离岩台市,还有八十公里。
他的调研计划是先走岩台,摸清地方上的干部关系网。
可现在,脑子里已经在岩台和京州之间来回切换了。
岩台是长线布局。
京州是眼下的战场。
李达康正跟着林明阳往林城去。
欧阳菁还在京州。
而省纪委的刀,已经出鞘了。
田国富在对面座位上翻开另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抬起头。
“书记,还有一件事。”
沙瑞金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据我们掌握的信息,欧阳菁前天购买了一张飞往美利坚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