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通不久,吴慧芬就挂了。
通话时间不长,一分钟出头。
她跟吴春林说的也就是那几句家常话。
最近天气热,家里泡了好茶,育良说想请你过来坐坐。
吴春林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应了。
说二十分钟到。
吴慧芬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了厨房。
她从冰箱最下层的保鲜格里翻出两个芒果,又拎出一袋山竹。
芒果是前天保障人员送来的,个头不大,皮色金黄,熟透了。
山竹紫得发黑,捏上去软硬适中。
吴慧芬把水果搁在案板上,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冲洗。
手在水流底下搓着芒果表皮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书房里那几分钟发生的事。
复婚。
高育良说要跟她复婚。
这两个字搁在十年前,她做梦都想听到。
搁在五年前,她还能掉两滴眼泪。
搁在今天,她心里头翻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老高总算知道怕了。
吴慧芬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她把洗好的芒果放在沥水篮里,拿起削皮刀,一刀下去,果皮卷着汁水往下掉。
高育良这个人,聪明了一辈子,糊涂了那么几年。
高小凤那个女人,年轻,会来事儿,张嘴闭嘴聊什么明史大历史观。
吴慧芬第一次知道高小凤的存在时,在卫生间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从那以后,三号院里就剩下一个壳子了。
夫妻两个住在同一栋楼里,各占一间卧室,各吃各的饭,各看各的电视。
见了面客客气气,除了政治上的,说的话比跟邻居还少。
外人看来,省委副书记家庭和睦,夫人温良贤淑。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芒果切成块,码在白瓷盘的右半边。
山竹剥壳,白色的果肉一瓣一瓣地摆在左半边。
中间留了一小块空当,她又从冰箱里摸出几颗洗好的葡萄填上。
手上的活儿做得细致,摆盘的样子比平时讲究了不少。
不是为高育良。
是为等会儿要来的那个人。
拼盘端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茶海已经冒着热气了。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茶壶刚出了第一泡。
汤色红亮,香气往外窜。
他亲手倒了两杯,一杯推在自己面前,一杯搁在对面的客座前面。
吴慧芬把果盘轻轻搁在茶几正中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门铃响了。
高育良抬了抬下巴,吴慧芬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套着白衬衫,领口没打领带。
短发向后梳,整齐服帖,不见白发,显得格外精神。
来人正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
他进门时先在门廊里停了一拍,回头扫了一眼楼道和停车位的方向。
确认没有多余的目光之后,才迈进客厅。
“育良兄。”
吴春林绕过茶几,在客座上坐下来。
高育良抬手往对面那杯茶上指了指。
“春林,尝尝,今年新到的祁门。”
吴春林端起茶杯,揭开盖子闻了闻,没急着喝。
吴慧芬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那盘码好的水果拼盘。
不对,拼盘刚才已经放过了。
她手里这回拿的是一碟子切好的哈密瓜。
“春林来了,路上堵车了吧?”
吴慧芬把哈密瓜搁在果盘旁边,顺手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吴春林那边推了推。
吴春林看着她,眉眼之间松快了一些。
“表姐,你费这个心干嘛。”
表姐。
这两个字从吴春林嘴里溜出来的时候,轻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的窗户关着,空调嗡嗡地吹,这声“表姐”被压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段空气里。
吴春林拿起一块哈密瓜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血糖高,甜的不敢碰。芒果山竹也不行,糖分太高。”
吴慧芬嗔了一句。
“早跟你说少喝酒,饭局上的酒能推就推,你偏不听。”
“推不掉啊表姐,组织部的饭局哪有那么好推的。”
吴春林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表姐。
这个称呼在省委三号院的客厅里响起来,放在任何一个外人耳朵里,都足以掀起一场地震。
吴春林,随母姓。
他的母亲,姓吴,是吴慧芬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论辈分,吴慧芬是表姐,吴春林是表弟。
两个人身上流着同一个外祖的血。
这层关系,整个汉东官场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当年的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
吴慧芬的父亲和吴春林的母亲,幼年时因为家庭变故被分别送往不同的城市抚养。
一个留在了汉东,一个去了外省。
两兄妹断了联系将近三十年。
等到吴慧芬和吴春林各自在体制内站稳脚跟之后,才通过老家的亲戚辗转认了亲。
认亲那天,是在一个外省的小饭馆里。
吴慧芬看见吴春林掏出他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跟她父亲柜子里锁了几十年的那张老照片一比,眉眼之间的相似度高得让人脊背发麻。
高育良、吴慧芬、吴春林三人在那顿饭之后达成了一个默契。
这层血缘关系,烂在肚子里。
谁也不提,谁也不报,谁也不跟第四个人说。
在体制内,亲属关系要申报、要回避。
省委副书记的夫人和省委组织部部长是表姐弟?
这要是传出去,两个人的仕途当场就废了。
但凡涉及到吴春林的任免、考核、提拔,高育良都得回避。
可实际上,高育良在常委会上从来没有回避过任何一次关于组织部的议题。
这就是他们最核心的底牌。
一张从来没有被翻开过的底牌。
吴春林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搁回茶托上。
高育良等他放下杯子,开口了。
“春林,今天叫你过来,有件事必须当面跟你透个底。”
吴春林的背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搁在扶手上。
高育良端着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碎末。
“我准备跟慧芬复婚。手续尽快办,组织报备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落。”
吴春林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高育良,看了好几秒。
吴慧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两手搁在围裙上面,低着头,没插话。
吴春林把茶杯放回茶托上。
瓷器碰瓷器的声响在客厅里格外清脆。
他没有说话,沉了足足有七八秒。
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
“育良兄啊。”
吴春林的称呼从“育良兄”开始,这三个字的分量比“高书记”重十倍。
这是只有在绝对私密的场合里才会出现的叫法。
“你早就该这么做了。”
高育良没接话。
“我说句不好听的。”
吴春林的身子往前探了一截。
“当初你跟表姐闹成那个样子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春林……”
“你让我把话说完。”
吴春林抬了抬手。
“你犯的糊涂,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要是你早两年跟我通个气,我们联手把这些尾巴收拾干净,至于被人逼到今天这一步?”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
吴慧芬的手在围裙上捏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吴春林一眼。
吴春林摆了摆手,语调缓下来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实打实的份量。
“不过话说回来,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他端起茶杯,这回真的喝了一大口。
“你跟表姐复了婚,后方就稳了。
“后方一稳,外面那些风浪再大,也动摇不了根基。”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春林,汉东现在的局面,你看得比我清楚。”
吴春林把茶杯搁下。
“空降的那两位,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
沙瑞金是明刀,林明阳是暗箭。今天学习班那场直播你看了没有?”
“看了。”
“孙连城和程度在全网面前把陈岩石的脸扒了个精光。
“直播间六十多万人在线,弹幕全翻了。沙书记那边怕是要气死。”
高育良的手指停了一拍。
“这件事的背后操盘手是谁,不用我说吧?”
吴春林没回答,但他的手从扶手上慢慢收回来,搁到了茶几边缘。
“所以我说,这个时候把家里的事情理顺,太有必要了。”
吴春林的身子又往前靠了一截,压低了嗓门。
“只要你我手里攥着的东西还在。
“凭组织部掌握的干部信息和人事调配权,凭你在政法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根基……”
他顿了一拍。
“在汉东,我们有跟任何人掰手腕的本钱。”
“连空降的沙瑞金也得低头!”
高育良看着吴春林,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吴慧芬。
吴慧芬低着头,两手搁在围裙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一声不吭。
茶几上的果盘还摆在那儿,芒果的甜香味在空调的冷风里慢慢散开。
高育良端起茶杯,掀开盖子,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
“春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