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黑屏的那条“合规审查中”小字,在各大平台挂着。
一百多万原本等着看后续的网民,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加载圈。
弹幕区已经开始集体发疯了。
“这就完了?!”
“审查审查,年年审查,精彩地方全给我审掉!”
“家人们谁懂啊,我刚打开外卖APP点了瓜子花生,直播就黑了。”
“我那包牛肉粒还没拆呢,谁给我负责!”
然后,省纪委官方直播通道换了一张封面图。
不是静态的,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片绿皮火车,背景音是九十年代的喧嚣声,配了一行字。
“我们身边的基层干部:他们曾经这样走过”。
弹幕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炸了。
“这是什么?!”
“转移注意力是吧,门都没有,我要看被捕现场!”
“这个……等等,这个封面是谁?”
“这个年轻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之前的区长孙连城,年轻版?”
直播间准时跳出一个主持人的画面。
女主持,三十五六的年纪,妆容素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
她在镜头前稳稳坐着,说的第一句话是:
“汉东省基层干部先进事迹展播,现在开始。”
没有废话,没有开场白,直接进。
弹幕飘过一排“这谁啊”,然后画面切了。
切到了一段有点模糊的旧录像。
画面颗粒感很重,时间戳打在右下角。
光明区区政府,接待日现场。
镜头给的是一个侧脸。
年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很长时间,那个侧脸一动没动,就那么听着。
镜头慢慢往下摇。
地上的垃圾桶里,摆满了一次性纸杯。
接访了多少批群众,喝了多少杯水,不用说话,纸杯替他说完了。
直播间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这是……孙连城?”
“他年轻的时候长这样的啊。”
“我刚才还骂他懒政来着……”
紧接着画面又切了。
这次是孙连城蹲在一群小孩面前,手里拿着一摞练习本,一本一本发。
发完了本子,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把糖,挨个儿塞给小孩,那些小孩抢着往他身上扑。
被扑得东倒西歪,还没停手,又去摸口袋里的糖。
没有配乐,只有孩子们闹哄哄的声音。
主持人在画面角落打了一行字。
时间地点真实,未经剪辑,取自当年留守儿童关爱活动现场摄影记者的存档素材。
弹幕再次安静了一拍。
然后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这段没有造假吧??”
“导演,给我一个脸部特写,我要看他眼睛是不是真的在笑。”
“……好吧,我承认我信了。”
“糖不够了往口袋里摸那个细节……这很难伪造。”
没等弹幕彻底消化完,画面又切了。
孙连城的部分结束了,程度的执法录像上来了。
画面清晰很多,时间节点打得很清楚。
那是街痞地霸横行市场的年代。
京州某农贸市场,一群人把摊位摆到了马路中间,堵死了半条街。
执法人员上去了。
那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往前站了一步,一张嘴就是……
“十分钟之内清完,逾时全部扣押。”
旁边有人扯他袖子说情,他头都没回。
“谁托的情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找谁,这里你跟我说没用。”
然后他真的站在那里,掐着表,等了十分钟。
直播间里弹幕飘了一条。
“好家伙,这个真是程度?”
画面紧接着又换了一段。
这次是洪涝抢险现场,泥水齐腰深。
程度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站在淤泥里协调转移的方向。
身后跟着一排制服,全踩在烂泥里,没一个人往后退。
弹幕又开始动起来。
我裂开了。”
“这人和学习班里那个拍桌子喊开除我的……是同一个人?”
“他之前在直播里那么冲,我还以为他脾气有问题,原来他在基层……”
“原来他是真的有资格这么说话。”
“我去,我去!”
又是一段视频,这次是社区纠纷调解现场。
程度蹲在一楼走廊里,两边各坐着两家人,互相不搭理。
他就这么蹲着,跟左边说一句,再转头跟右边说一句,来来回回,直到两家人开始对视。
那段录像拍了四十多分钟,主持人掐到了最精华的三分钟播出来。
调解完的时候,两家人握了手。
程度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老哥,灰拍干净了吗?”
“他当时腿蹲麻了没有?”
“这四十分钟蹲下来……我跑个500米都喘。”
然后是连线环节。
主持人说:“接下来我们连线孙区长。”
画面切过去,孙连城坐在光明区政府的一间会议室里。
镜头刚对上,他低了一下头。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孙区长,您对今天展播的这些画面有什么想说的?”
主持人问。
孙连城抬起头,开口,声音是哑的。
“我……”
他停了一下,两只手压在桌面上,攥得很紧。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有些事情做得不够好,我清楚。”
“但是我对那些孩子,对那些来找我反映问题的老百姓……”
他没往下说。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
画面里,孙连城的眼眶红了。
他把头转向侧面,用手背碰了一下眼角,重新转回来的时候,嗓音很低。
“只要还让我干,我就干好。”
直播间里弹幕密得几乎看不到画面。
“孙区长我错了!”
“哭了哭了!!”
“诶不是,你们刚才还说他懒政来着。”
“那是以前,现在我是他粉丝!”
“他手背擦眼泪那个……老铁我顶不住了。”
程度的连线更简短。
他坐在分局的办公室里,制服整洁,没有一点松散。
主持人问他同样的问题。
他想了一下,终于开口:
“学习班那次,我有些话说得激动了。”
“但我每句话的意思,我现在还是一样的意思。”
“法律在那儿,我的职务在那儿,我就得这么干。”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认错,但嘴巴紧绷着,下巴微微绷了绷。
评论区飘来一条。
“这个人你别惹他。”
然后是一大排。
“这个人你别惹他。”
“这个人你别惹他!!”
主持人结束语刚说完,后台数据已经炸了。
展播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两百万。
在这两百万人里,没有一个是来看基层干部的。
但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全留在了直播间里。
没有一个人是专程来捧场的。
但那些旧录像、那些纸杯、那些烂泥里的背影、那个用手背擦眼泪的侧脸,把所有人钉在了屏幕前面。
方令仪盯着实时数据,把手机放到桌上,叫来了办公室主任。
“告诉技术组,这个直播的完整回放,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挂到省宣传部官网。”
“要存档?”
“存档,打标签,做索引。”
她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笑意。
“这个,要能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