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安静了足足一阵。
高育良坐在对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那份离岸信托穿透分析报告摊在茶几正中,每一页都在等他的回应。
林明阳端起白水杯,抿了一口,搁回桌面。
“高书记,你今晚自己登门,自己开口,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他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行为,在体制内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定性,叫主动投案坦白。”
高育良的后脊僵了一拍。
“跟日后东窗事发、纪委找上门来被动核查问话,完全是两回事。
“政策定性上的差距,执纪裁量上的空间,这些我相信高书记比我更清楚。”
高育良的喉结滚了一下。
政法系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这些条文他背得比谁都熟。
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实,量纪幅度差的可以是个位数的年份,也可以是牢里牢外的分界线。
今晚他来敲这扇门,赌的就是这个定性。
“明阳省长,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有数。”
高育良的嗓子沙得厉害。
“可两亿港币的信托,跨境设立,涉及港岛金融机构和离岸架构。
“这个东西要怎么处理,怎么退,退给谁,走什么程序……”
他停了停,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政法委书记干了这么多年,碰上自己的事,碰到非内地的处理,竟理不出一条完整的路。
林明阳站起来,走到书桌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材料。
A4纸,打印工整,每一页都有编号。
他把材料放到高育良面前。
“这是我拟的一套完整清算闭环方案。先看。”
高育良低头翻开第一页。
标题:关于涉案离岸信托资产合规清算及法定处置的实施方案。
下面分了四步。
第一步,由肖亚楠依托华锐投资在香港持有的金融牌照与合作律所资源,对信托架构进行完整穿透。
梳理底层资产、资金来源、设立目的、受益人结构,出具一份符合两地法律标准的专业评估意见书。
第二步,评估意见书从法理层面,界定该信托资金来源为赵瑞龙利益输送所得,设立目的为隐匿违所得,信托架构在法律上应被认定为无效。
第三步。
高育良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经由粤省公安厅石副厅长,以公安经侦名义发起正式跨境协查,对涉案信托资产启动专项核查,全程走法定公务流程。”
石副厅长,叶老的老部下。
上次林明阳在三号院提到这个人的时候,高育良就知道对方手里捏着多大的牌。
可“公安经侦”四个字蹦出来,他后脑勺还是一阵发麻。
经侦介入,意味着立案。
立案意味着留痕。
留痕意味着这件事会进入司法程序的正式轨道。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搁在膝盖上。
“明阳省长,走经侦流程,是否……”
斟酌了两秒。
“有点过于刚性了?”
林明阳坐回椅子上,两手搭在扶手上。
“高书记,我理解你的顾虑。”
他的手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可你想清楚一件事。这两亿港币,你是想退干净,还是想私了?”
高育良嘴唇动了动,声音堵在了嗓子眼里。
“只有走通了公家正规流水,经法定程序定性追缴,你退回去的资产才叫'主动退赃、认错纠错'。”
林明阳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食指点了点茶几上的穿透分析报告。
“私下了结、暗地抹平,那只会变成说不清的私相授受。
“到头来,退了跟白退一个效果,反而罪加一等。”
这几句话砸下来,高育良整个人在椅子上沉了一截。
他在政法口混了多少年?
多少人栽跟头,栽的就是这个“私了”二字。
以为托个关系、走个暗道就能把脏东西洗干净。
结果越洗越脏,最后连翻身的机会都堵死了。
林明阳这套方案的狠,恰恰在于每一步都走在阳光底下。
穿透分析有第三方专业机构背书。
经侦协查有公安系统的法定授权。
信托无效的定性有两地法律依据支撑。
而资产追缴入国库的流水,则构成了最终闭环的铁证。
整条链合拢下来,从源头到终点,每一环都经得起事后审计。
任何人想翻这笔旧账,翻到的只会是一份程序完备、认错态度良好的合规档案。
高育良把材料从膝盖上拿起来,又翻了一遍第三页。
“石副厅长那边,叶老知情吗?”
“叶老那边,我来通气。”
回答干脆利落,连一个多余的字都省了。
高育良把材料合上,放回茶几。
他盯着封面看了整整五秒。
这个年轻人,从政的年头加起来可能赶不上自己的一半。
可他拿出来的这套东西,法理的严密程度、规则的拿捏分寸,比政法系统深耕了几十年的老手还要通透。
“明阳省长,你的法律功底,让我汗颜。”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
林明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高书记过奖了。身在体制,敬畏法治、恪守规矩,才是官员唯一的护身符。”
话听着平淡,高育良咂了两遍,觉得每个字都扎在骨头上。
他这辈子栽跟头,栽的恰恰就是把“规矩”二字当成了装点门面的幌子。
林明阳放下水杯,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高书记,后续的事我跟你交个底。”
高育良抬眼看他。
“省委常委会也好,政法系统内部研判也好,只要涉及对你的定性评价,我会实事求是。
“你主政汉东政法这些年,改革的功绩、过往的贡献,我会一条一条摆出来。
“结合你主动退赃、认错悔过的表现,依规依矩,争取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宽大定性。”
高育良的呼吸重了一拍。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这八个字在体制内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保留待遇,安稳落地,后半辈子还能体面地过下去。
“但前提只有一个。”
林明阳的声调降了半档。
“从今天起,安分守己。该走的程序老老实实走完。”
“绝对不准串供,翻供。”
“尤其是赵瑞龙那边,一个字都不准漏。
“沙瑞金那边,一样。
“谁要是来问,你就一句话:已经在走组织程序了,具体情况以组织认定为准。”
高育良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明阳省长,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从今天起,我高育良只听组织的。”
说完这句话,高育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膝盖的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响。
然后他面朝林明阳,双手垂在身侧,腰弯了下去。
九十度。
弯下去的那三秒,书房里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
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汉大帮的头号大佬,在一个比自己年轻了整整一轮的常务副省长面前,把腰弯到了底。
林明阳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
等高育良自己直起身来,他才开口。
“高书记,坐。”
高育良重新落座,两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的颤抖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旧在抖。
林明阳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座钟。
十一点十七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高育良的目光落到那块手机屏幕上,身体立马绷紧。
通讯录里的备注名他看得清清楚楚。
叶老。
“事情定了就别拖。今晚我直接跟叶老通个气,把调子定下来。”
林明阳的拇指已经悬在了拨号键上方。
高育良的后背贴死在椅背上,大气都屏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级别的领导,跟各种层面的人物打过交道。
可副国级元老的态度和定调,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叶老一句话,往左偏一寸,他高育良安稳退休,颐养天年。
往右偏一寸……
他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林明阳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浑厚的老人声。
“明阳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