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究竟去哪了?”
林明阳优雅地轻拍桌面,释放出无形的强大压迫感。
钱学忠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
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陈清泉的手机关机,人联系不上,十有八九又跑去和混血大学生“学外语”了。
这事儿嘴上能说吗?
说了,等于当场把陈清泉卖了。
陈清泉是谁的人?
高育良曾经的大秘。
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堂堂汉大帮的台柱子。
陈清泉在京州中院能坐到分管审判的副院长位子,靠的就是高育良那根线。
钱学忠在京州法院系统蹲了二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省长再狠,顶多拍板子、写检讨、搞整改。
高育良要是记了仇,你在汉东政法系统往后的每一天,都别想安生。
钱学忠把嗓子里那口痰咽了回去,脸上堆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林省长,陈清泉副院长……”
他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做出一副老年人记忆力衰退的样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近期应该是在市委党校那边脱产学习。
“前段时间院里报过一个干部轮训的名单,陈清泉好像就在里面。”
党校脱产学习,通讯管控,手机关机。
三层逻辑套在一起,听着合情合理。
钱学忠说完,手又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手背上那块胶布,等着对面的反应。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让钱学忠的心悬得更高了。
有表情还好办,没表情才吓人。
“党校学习?”
林明阳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党校脱产学习期间,手机关机,省政府紧急召集专题会议,分管副院长失联。谁给他的权利?”
钱学忠的脖子缩了半寸。
“这怎么能允许呢?”
同样的话,林明阳在电话里问过孙海平一次。现在当面又问了一次。两次的分量完全两回事。
钱学忠张了张嘴,正准备再编两句圆场的话。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孙海平坐在长桌左侧,一直没吭声。
但这一声冷哼,比骂人还刺耳。
“党校学习?”
孙海平偏过头,看着钱学忠。
那个眼神,钱学忠太熟了。
京州政法系统的一把手看二把手说假话时的标准眼神。
孙海平没跟他废话。
手往西装内袋里一伸,掏出手机。
拇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两下,找到一个号码,按下拨号键。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钱学忠心脏骤停的动作。
把手机往会议桌正中间一搁。
点了免提。
嘟——嘟——
两声长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第三声还没响完,电话接了。
“孙书记?”
那头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
孙海平开口了,语速平平。
“老周,我孙海平。你现在在党校?”
“在啊,刚下课。”
“这一期处级干部轮训班的学员名单你手边有吗?”
那头停了一拍。
“有,怎么了?”
“帮我查一查,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在不在你们这期的名单里?”
钱学忠的右手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头翻了翻东西,纸页的沙沙声透过免提传了出来。
“孙书记,我把名单过了一遍。
“这期轮训班三十七个人,陈清泉不在。”
“上一期呢?”
“上一期的名单我也有。等我翻一下……也没有。”
那头顿了顿,语气带了点疑惑。
“孙书记,你是不是记错了?中院那边这两期都没报过。”
“没记错。谢了,老周。”
孙海平按下挂断键。
手机的屏幕暗下去。
会议室里又恢复了那种要命的安静。
钱学忠的脸白了。
不是渐变式的白,是那种一瞬间血往脚底板抽的白。
“党校学习”这个谎,没撑过三十秒,当场就被戳穿了。
而且是在免提状态下,被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钱学忠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
可脑子里一团浆糊,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拼不出来。
林明阳看着他。
“钱院长。”
钱学忠的脖子僵住了。
“你刚才告诉我,陈清泉在市委党校脱产学习。”
“孙海平同志当场核实,党校两期轮训班的名单里都没有陈清泉的名字。”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是京州中院的一把手。
“面对省政府的正式问询,你选择了编一个谎来搪塞。”
钱学忠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不想去揣测你为什么要帮他遮掩。
“是碍于情面也好,是顾忌什么关系也罢。
“但你作为中院院长,在这张桌子上,当着省政府和市政法委的面说假话,这个性质你自己清楚。”
钱学忠的脊背弯了下来。
“林省长,是我……是我糊涂了。”
“你确实糊涂。”
林明阳又轻拍了一下桌子。
“你身为中院一把手,管不住班子,镇不住下属。
“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推诿护短,编瞎话帮人遮掩。
“这叫什么?老好人主义。人情凌驾规矩。”
钱学忠的头又低了两分。
“你今年六十二,明年退休。
“这些年在京州法院系统的付出,组织看得到。
“我刚才也说了,给你留了体面。”
“但体面是有底线的。”
“回去之后,检讨照写,整改照做。
“对陈清泉的问题,你作为院长必须拿出态度。
“不能再和稀泥,不能再帮人打掩护。”
钱学忠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是,是,我回去就批评他,严肃批评。”
林明阳没再理他。
转头看向孙海平。
“孙海平同志。”
孙海平的后背绷直了。
“陈清泉的行为,省政府正式紧急召集专题会议,分管审判业务的副院长手机关机、人员失联、去向不明。
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漠视上级督导。”
孙海平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收紧了。
“由京州市政法委牵头,立刻启动政法队伍作风整顿与审判质效专项督导。
“范围覆盖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全体审判人员。”
“督导期间,对近半年的重点案件进行逐案复查。刑事口、民事口都要查。”
孙海平没犹豫。
“明白。”
林明阳的手在桌面上平移了两寸,压在便签本上。
“即日起,暂停陈清泉分管刑事审判和民事审判工作的全部权限。”
这句话出来,钱学忠的身子在椅子上晃了一下。
暂停全部审判权限。
这跟直接撤职还差一层皮,可实际效果已经差不多了。
一个分管审判的副院长,审判权限停了,就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摆设。
“勒令陈清泉在联系上他之后,立刻提交书面检讨。
“检讨内容必须包含今天两场庭审的全面复盘。”
林明阳翻开便签本,手指点在第一页。
“第一场,刑事一庭强奸罪上诉案。
“主审法官打断辩护人质证,拒绝适用疑罪从无原则,以主观心理鉴定报告代替客观证据链维持有罪判决。”
“第二场,民事家事庭离婚财产纠纷。
“过错方出轨证据确凿、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四十一万三千元。
“判决结果却是过错方获得全部房产和存款,无过错方净身出户。”
“这两场庭审的裁判逻辑、法律适用、程序合规性,陈清泉作为分管领导必须逐项说清楚。”
林明阳合上便签本,偏头看向门口站着的李成明。
“成明。”
邹文斌往前迈了一步。
“把今天陈清泉的情况形成书面通报。抬头用省政府督查专报的格式。”
“明白。”
“通报内容包括:省政府正式召集专题会议,京州中院分管审判副院长无故缺席,手机关机失联,去向不明。
“院长在省政府问询时提供虚假信息被当场查实。”
李成明掏出手机,快速记录。
“通报抄送两个地方。”
李成明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第一,省委组织部。纳入陈清泉的年度干部考核档案。”
“第二,省高级人民法院。纳入司法人员廉政档案。”
这两刀下去,钱学忠在椅子上几乎坐不住了。
年度干部考核、廉政档案,这两个东西一旦被记上了污点,后面的一切都堵死了。
提拔?没门。
留任?悬。
评优?连想都别想。
陈清泉的仕途,从今天起,等于被一把锁焊在了原地。
钱学忠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陈清泉是高育良的人。
林明阳今天这一刀,砍的是陈清泉,捅的是高育良的脸。
高育良会怎么想?会怎么反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钱学忠的脊梁骨一阵发凉。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有人在省委家属院门口看到高育良的车。
十点多进的六号院,半夜才出来。
六号院是谁住的地方?
林明阳。
钱学忠的脑子“嗡”了一下。
高育良深夜去见林明阳,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然后第二天,林明阳就对高育良的嫡系开刀。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林明阳翻脸不认人?还是高育良已经……
钱学忠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
那块贴在手背上的白色胶布,已经被汗浸透了,边缘翘了起来,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
林明阳站起来了。
他走到会议桌侧面那张矮柜旁,伸手拿起了柜面上的红色电话机听筒。
保密专线。
孙海平和钱学忠同时看过去。
林明阳把听筒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拨了号码。
三个数字。
钱学忠认出了那个拨号节奏。
省委内部直通线路,三位短号。
能用保密专线、三位短号直拨的人,在汉东省委大院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明阳等了两秒,那头接了。
“育良书记,我林明阳。有个情况需要跟您通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