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了下来。
岩台市委招待所往南走三百米,拐过一个路口,有一处社区露天篮球场。
两根水泥柱子撑着锈迹斑斑的篮筐,场地是标准的全场硬化地面,边线的白漆掉了大半。
灯光是两盏老式高杆灯,照得场地中间亮堂,四周暗。
林明阳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哑光皮鞋。
运动鞋没带,但这双鞋的抓地力比任何运动鞋都好使,他试过。
祁同伟跟在右后方半步,也换了便装。
短袖加速干裤,脚上一双军绿色的作训鞋。
当过兵的人,换装速度就是快。
两名临时调配的特警随卫走在最外围。
都是二十七八岁的精壮小伙子,一看就是常年泡健身房的底子。
再往后,跟了五六个岩台市的官员。
这帮人本来在饭桌上就被省长训得够呛,现在又被拉出来打球,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岩台市体育局局长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拿手背抹嘴角的油渍,小声跟旁边住建局的人咬耳朵。
“省长这是打球还是练兵啊?”
“别问了,上去投两个就行,别抢球,让着点。”
“那肯定啊,谁敢跟省长真打?”
几个人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省长刚发完火,心情肯定不痛快。
出来打个球,无非是想出出汗、散散心,顺便摆个亲民的姿态。
他们的任务就是当绿叶。
传球要到位,防守要松弛,省长突破的时候身子一让,省长投篮的时候别封盖。
万一省长失误了,赶紧捡球递过去,嘴上再喊一句“好球”。
这活儿,比写汇报材料轻松多了。
到了球场,灯亮着,场地空的。
社区居民大概都吃完饭回家了,整个球场就他们这一拨人。
林明阳接过祁同伟递来的篮球,原地拍了两下,手感不错。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脚踝,扭了扭腰。
体力属性累计提升超过百分之四十五之后,身体的变化已经渗透到了每一根肌纤维里。
关节灵活,肌肉弹性充足,心肺功能更是好得离谱。
他感觉自己能跑一整夜。
“分队吧。”林明阳把球往地上一磕,弹起来接住。“全场,五对五。”
全场?
体育局局长的腿软了一下。
五对五全场跑,那可是正经的体力消耗。
他上一次打全场还是三年前单位运动会,第二天躺了一整天没起来。
但省长发了话,谁敢说不?
分队很快。
林明阳这边带上祁同伟、一名特警随卫和两个岩台官员。
对面是另一名特警随卫带着四个岩台的人。
开球。
前三个回合,一切都在岩台官员们的预期之内。
林明阳持球推进,步子不急不慢,到了三分线外停下来,分了一个球给右翼的祁同伟。
祁同伟接球,中距离跳投,进了。
干净利落。
岩台的人在心里松了口气。行,这个节奏能跟得上。
然后第四个回合来了。
对面发球过半场,体育局局长运球过来,刚过中线,余光里一个黑影横切过来。
快。
快得不讲道理。
林明阳从弱侧直接斜插过来,脚下那双皮鞋在水泥地面上急停变向,鞋底跟地面咬得死死的,身体重心压得极低。
球被他一掌拍掉。
体育局局长还保持着运球的姿势,手拍了个空,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球已经在林明阳手里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往前场推。
三步。
从中线到罚球线,三步。
两名特警随卫回防速度已经够快了,但林明阳到罚球线的时候,最近的那个防守人还在三分线外面。
上篮。
左手低手挑篮,球擦板入筐。
球场边上,几个没分到队伍的工作人员看得张大了嘴。
这速度,这爆发力,说是省政府里坐办公室的人?
鬼信。
比赛继续。
第一节打完,二十分钟,林明阳这边已经领先了十二分。
他个人拿了八分,三个抢断,两次助攻。
体育局局长双手撑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住建局那位更惨,直接蹲在边线上,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往外吐气。
“歇……歇两分钟行不行?”
林明阳站在中圈,篮球夹在腰间,额头上薄薄一层汗,呼吸平稳得跟散步回来一样。
“歇一分钟,继续。”
一分钟。
岩台的官员们恨不得把这一分钟掰成十分钟用。
第二节。
这一节开始,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省长根本没累。
打了二十分钟的全场攻防,省长的跑动量是全场最高的。
从后场推到前场,从前场折返回后场防守,一趟一趟,脚步频率始终没降过。
而他的呼吸,始终是均匀的。
祁同伟跟在他身后跑了几个回合,开始觉得不对劲。
他祁同伟是什么底子?
孤鹰岭缉毒实战出身,当年在山地丛林里连续追击毒贩十六个小时没合眼。
退出一线之后虽然当了厅长,但每周雷打不动三次体能训练。
五公里越野跑的成绩,在省公安厅依然排名靠前。
可现在,他跟着林明阳折返了六七趟之后,小腿肌肉开始发酸了。
心率上来了。
省长在前面轻轻松松地带球推进,他在后面跟得越来越吃力。
祁同伟咽了口唾沫,两条腿机械地往前蹬。
这人到底什么体质?
第二节过半,场上的画风已经彻底变了。
岩台那帮官员的“绿叶战术”全面崩盘。
原本计划好的松弛防守变成了追都追不上,传球到位变成了手软得连球都拿不稳。
没人再想着“让省长”了。
因为根本不需要让。
省长在攻防两端的统治力,跟级别、身份、面子没有半点关系。
那就是纯粹的实力碾压。
三分球,出手稳定,弧线漂亮。
林明阳在右侧四十五度角连进了两个,投完之后甩了甩手腕,表情平淡得好像在办公室签文件。
快攻上篮,左右手都能终结。
有一次他从后场断球直接推到前场,面对两个人的夹防,急停拉杆换手上篮,球从篮筐左侧翻进去。
两名特警随卫事后对视了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佩服,是骇然。
他俩都是省厅特警支队选拔出来的,二十七八岁,体能测试年年优秀。
可打到现在,两个人都开始大口往外喘气了。
腿灌了铅似的,每跑一步都觉得脚底板粘在地上。
而那个穿着黑色皮鞋的男人,跑起来轻快得跟没重量一样。
岩台市卫健委副主任第一个扛不住了,跑了两步直接站在中线上弯着腰不动了。
“不行了……真不行了……”
紧接着,住建局的那位也退到了边线。
然后是体育局局长。
一个接一个,场上的人开始往边线撤退。
祁同伟还在跑。
他的作训鞋底已经被水泥地磨得滑了,每一步都要额外用力抓地。
背后的短袖湿透了,贴在脊背上。
但他咬着牙没停。
他祁同伟在球场上认输?开什么玩笑。
省长能跑,他也能跑。
两个人在场上一攻一防,节奏拉满,其他人全部沦为观众。
又过了十来分钟。
林明阳完成一次抢断。
球在手里拍了一下,大步推到篮下,单步起跳,低手上篮。
球从指尖滑出去,划过篮筐内沿,空心入网。
他转过身。
整个球场上,除了强撑着的祁同伟,剩下所有人都已经散落在场边的长椅和水泥台阶上。
特警随卫瘫在椅子上,两条胳膊耷拉着,胸口剧烈起伏。
岩台的官员们更惨。
有的坐着,有的半躺着,有的干脆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祁同伟站在三秒区边上,两手叉着腰,头低着,呼吸声又粗又重。
他抬起头,看了林明阳一眼。
省长站在那里,篮球夹在腋下,脸上有汗,但呼吸平顺。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这不科学。
祁同伟在心里骂了一句。
真不科学。
林明阳把球往场边一抛,拍了拍手。
“同志们的身体素质,需要加强啊。”
他扫了一圈瘫在各处的岩台官员。
“整天坐办公室批文件,下了班就上酒桌。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都听过吧?”
体育局局长躺在长椅上,有气无力地举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多下基层走走,多活动活动,别把身子搞垮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拧开矿泉水瓶往嘴里灌。
球场边的空地上,此起彼伏全是喘气的声音。
林明阳走到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接过祁同伟递来的水。
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球场边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
岩台的夜晚比京州安静很多。
没有车流轰鸣,没有霓虹灯晃眼。
安静。
安静得很舒服。
林明阳靠在台阶扶手上,身体放松下来。
旁边祁同伟也坐了下来,大口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场边瘫着的那帮人渐渐回了点魂,开始有人小声聊天。
特警随卫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省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整个球场沉浸在一种运动之后特有的松弛氛围里。
肌肉酸痛,脑子放空,精神上那根弦彻底松了。
这一天实在太长了。
从早上的禁毒部署到中午的饭桌训话,再到晚上这场球。
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现在才算真正卸了力。
林明阳又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回去。
夜色很沉,球场上方那两盏高杆灯嗡嗡作响。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炸裂的发动机轰鸣声从球场外围的街道上猛地炸开。
声浪粗暴,张狂,大排量引擎独有的低频震动隔着一整条街都能感觉到地面在抖。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