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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省委，常委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
气氛却不如桌面那般光亮，反而带着几分凝滞。
省委书记沙瑞金端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那支熟悉的英雄牌钢笔，目光沉静，似乎在审视着每一个人。
他才是汉东的一把手。
今天这个会，他要让所有人都记起这一点。
纪委书记田国富坐在他的下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
他已经准备好了数套阻击的腹稿，专等林明阳露出破绽。
林明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自若，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和一份薄薄的文件。
“人都到齐了，开会吧。”
沙瑞金放下钢笔，声音平稳。
“今天的议题不多，第一个，听取一下明阳同志关于基层治理试点工作的初步构想。”
来了！
田国富精神一振，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林明阳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客套。
“各位领导，我长话短说。”
“根据中央最新的文件精神，结合我们汉东的实际情况，我提议，在京州市光明区，率先挂牌成立‘区级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中心’。”
他将手里的文件轻轻往前一推。
“方案的核心，是整合，是提效。”
“将目前分散在信访、城管、网格、甚至部分警务辅助的力量，捏合成一个拳头，实现‘群众上访一扇门，解决问题一站式’。”
“最关键的一点。”
林明阳环视全场，声音清晰。
“这个试点，不给省市两级财政增加一分钱的额外负担。”
“光明区综治中心未来所有的运营成本，都将通过‘汉·BA’和‘村超’带来的文旅增量税收进行反哺，形成一个自我造血的闭环。”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逻辑太严密了。
把改革的意义讲透了，还自己解决了钱的问题。
这让准备从财政角度发难的几位常委，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切入点。
田国富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我同意！”
一个洪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
是统战部长老张。
这位在常委会上向来只看不说、神游天外的老同志，此刻竟然第一个举起了手。
他满面红光，甚至有些激动。
“明阳书记，我可不是给你锦上添花，我是来抱大腿的！”
老张一句话，把所有人都说愣了。
抱大腿？
你一个省委常委，在常委会上说这种话？
“大家可能觉得我说话糙，但理不糙！”
老张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我们统战工作，老大难！为什么难？就是根子扎不到最下面去！”
“明阳书记这个综治中心，简直是给我们统战部送来一个天大的金饭碗！”
“把我们的联络员派进去，民族宗教、港澳台侨、非公经济……所有工作一下就盘活了！”
“这是开创性的思路！我代表省委统战部，坚决支持！”
老张说完，重重地坐了下去，端起茶杯就喝。
沙瑞金的脸色，微不可查地沉了一下。
他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老张，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老狐狸，平时开会连眼皮都懒得抬。
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
林明阳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等他想明白。
“我也同意！”
又一个声音响起，沉稳、干练，带着一股金石之气。
是省军区的戎装常委。
他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军地协同，一直是我们的工作重点，也是难点。”
“退役军人安置、民兵预备役管理、军属权益保障……这些事，以前要跑好几个部门，来回踢皮球。”
“明阳书记的这个综-治-中心，我看行！”
“成立军地联络席位，所有问题一个平台解决，大大提高效率！”
“这是‘军民融合’最扎实的落地！我们省军区，没二话，全力赞同！”
话音刚落。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说老张的支持只是意外。
那戎装常委的表态，就是一颗重磅炸弹。
这两位，一个是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的代表，一个干脆就是军方代表，在地方事务上，轻易不站队，这是官场惯例。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两人竟然齐刷刷地，旗帜鲜明地给林明阳站台！
田国富额角渗出了一丝细汗。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现在开口反对？
那不成同时跟统战部和省军区叫板？
这帽子，他戴不起！
沙瑞金捏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终于品出味儿来了。
这两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家伙，肯定是林明阳提前喂了好处！
好啊！
好个林明阳！
合着你们开会前，私底下都把“银趴”给开了？
就瞒着我这个省委书记？
沙瑞金心头火气上涌，正想用一把手的权威，把议题强行压一压，说一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呵呵……”
一声轻笑传来。
省长刘庆国慢悠悠地放下了保温杯，杯盖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明阳同志这个方案，我看很好嘛，很有魄力，也很务实。”
他笑呵呵地看着沙瑞金，像个弥勒佛。
“瑞金书记，各位同仁，不瞒大家说，为了支持改革，不让改革的闯将们流汗又流泪。”
“我们省政府这边，已经特事特办，把光明区两个试点的首批启动经费，给拨付下去了。”
“钱，已经到账了。”
轰！
刘庆国这番话，云淡风轻。
听在众人耳朵里，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钱……已经到账了？
这哪里还是在讨论方案？
这他妈是来走个过场，通知一下大家！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高育良一直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他看了一眼稳如泰山的林明阳，又看了一眼笑呵呵的刘庆国，随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既然省政府已经表态支持，我个人认为，这个试点值得一试。我赞同。”
“我赞同。”组织部长吴春林紧随其后。
“附议。”
“同意。”
墙倒众人推。
不，这不是墙倒了。
这是大势已成，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往“改革”这艘已经扬帆起航的大船上挤！
林明阳这边，瞬间汇聚起了碾压性的支持票数。
大局已定！
田国富彻底蔫了。
他默默地将桌上的文件，往自己面前收了收，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主位上的沙瑞金，还未表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沙瑞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看戏，有试探，有敬畏，还有……同情。
他的脸颊，火辣辣的。
他知道，自己被架在了火上。
被林明阳用一个完美的阳谋，用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利益，给死死地架了起来。
现在反对？
拿什么反对？
用省委书记的权威强行否决一个几乎所有常委都支持、还涉及军地协同、并且省政府连钱都拨了的项目？
那不是找回威信。
那是当众宣布，他沙瑞金，已经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这口气，他咽不下。
但也必须咽！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沙瑞金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憋屈和怒火。
他知道，不能再让流程走下去了。
再让剩下那些边缘常委一个个表态，只会让他这个一把手的处境，显得更加尴尬和孤立。
必须立刻、马上，结束这个议题！
“看来，同志们的意见很统一嘛。”
沙瑞金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直接打断了流程。
“既然如此，那也就不需要再逐一讨论了。”
他拿起桌上的小木槌，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直接进行表决吧。”
“同意在光明区开展综治中心和行政服务中心双试点预案的同志，请举手。”
话音未落。
“刷！”
统战部长老张的手，第一个举了起来，又高又直。
“刷！”戎装常委紧随其后。
“刷刷刷！”
刘庆国、高育良、吴春林……
一只又一只手，在会议室里举起，构成了一片无法撼动的森林。
最后，只剩下沙瑞金和田国富。
田国富看着那一片手臂，脸色灰败，迟疑了半秒，最终还是屈辱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死死地捏着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最终，他也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林明阳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好。”
沙瑞金的声音，干涩无比。
“全票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