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推开了那扇既熟悉又陌生的门。
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女士香水和旧书本的味道。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梁璐就坐在灯下的沙发里。
她穿着一身真丝睡裙,手里握着手机,显然刚刚结束通话。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掺杂着讥讽、快意和复杂的冷漠。
“哟,我们的祁大厅长,终于舍得回家了?”
梁璐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尖又利。
祁同伟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他反手关上门,径直走了进来。
梁璐看着他身上那件笔挺的警服,脸上的讥笑更浓了。
“怎么,在外面威风够了,知道跑回来求我了?”
她将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
“就在刚才,我爸给我来电话了。”
“他说,沙书记亲自登门拜访,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价码。”
梁璐站起身,踱步到祁同伟面前,凑到他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
“一个省委常委的位置。”
“用来换你祁同伟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把柄。”
她直起身子,后退两步,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祁同伟,你的末日到了。”
“我爸已经心动了,你猜,他会怎么选?”
她等着。
等着看他暴跳如雷,或者跪地求饶。
就像过去那无数次一样。
然而。
祁同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他什么也没说,绕过她,走到了对面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动作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仿佛梁璐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种极致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最尖锐的蔑视。
梁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祁同伟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过去,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梁家。”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梁璐愣住了。
“但现在,不是过去。”
祁同伟放下水杯。
“沙瑞金,已经被拿走了经济工作的主导权。”
“他现在就是一条红了眼的疯狗,逮谁咬谁。”
“他拿什么给你父亲承诺?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空头许诺吗?”
……
千里之外,安省,合州。
国宾馆总统套房。
林明阳刚刚看完一份关于安省产业园区的资料。
李成明敲门进来,将一杯新泡的茶放在他手边。
“老板,刚收到祁厅长那边的加密通报,沙书记果然去找梁群峰了。”
林明阳拿起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病急乱投医罢了。”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沙瑞金拿虚无缥缈的期货去做交易,那我们就给他看看,什么叫实打实的现货。”
林明阳转过身,对李成明吩咐道。
“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份方案,发过去。”
“就是那份关于提拔梁璐同志兄长的拟任方案。”
“告诉祁同伟,让他知道该怎么用。”
李成明点了点头。
“是,老板。”
这份方案,是林明阳在统筹全省干部队伍年轻化建设时,顺手布下的一颗闲棋。
所有程序,都走得无可挑剔。
现在,这颗闲棋,成了撬动整个棋局的关键。
……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就在祁同伟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手机屏幕朝上,推到了梁璐面前的茶几上。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的标题。
《关于拟任命梁某为省发展与改革委员会党组书记、主任的考察方案》。
后面,附着一整套完整的组织部初步合规审查流程记录。
每一个环节,都有负责人签字。
每一个步骤,都盖着红色的印章。
梁璐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
那上面,她哥哥的名字,清晰无比。
“沙瑞金的省委常委,需要汉东官场发生一场大地震,需要高育良和不止一个人倒台,才有可能兑现。”
祁同伟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他那是在画饼,赌的是命。”
“而林副书记给的这份方案,明天,就可以上省委常委会讨论。”
“你告诉我,哪个是期货,哪个是现货?”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梁璐的眼睛。
“今天晚上,林书记让我来找你,不是让我来求你的。”
“是让我来给梁家一个体面。”
“沙瑞金要掀桌子,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林书记要的是规矩,是在规矩的框架内,让所有人都得到自己该得的。”
“梁家,是选择陪一个疯子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还是选择搭上一艘平稳行驶的大船,安安稳稳地拿到实惠。”
“璐璐,你是个聪明人,你父亲,更是个人精。”
“这个选择题,该怎么做,你们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客厅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梁璐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份合规合法、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拟任方案。
又想起了这些年,梁家因为父亲退休,在省里一步步被边缘化的窘境。
她哥哥的能力并不差,却在一个副厅的位置上,被死死地卡了五年。
沙瑞金的承诺很诱人,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一旦赌输了,整个梁家,都会粉身碎骨。
而林明阳……
这个年轻的省委副书记,从来到汉东的第一天起,就在用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方式,建立他的规矩。
他不出格,不掀桌子。
他只是用最堂堂正正的阳谋,把所有人都纳入到他的规则体系里。
跟着他,或许没有一夜暴富的惊喜。
但绝对,不会有满盘皆输的风险。
梁璐闭上了眼睛。
许久。
她再次睁开。
眼中的所有挣扎、怨恨和讥讽,全都消失不见。
眼底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她没有再看祁同伟一眼。
而是拿起自己的手机,当着他的面。
回拨了那个刚刚挂断不久的,来自老宅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