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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狼藉。
青花瓷的碎片，沾着湿漉漉的茶叶，溅得到处都是。
被掀翻的红木大班桌，像一头搁浅的巨鲸，沉重地压在地毯上。
秘书小白蹲在地上，正用手一片一片地捡拾着碎瓷。
他的动作很轻，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沙瑞金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这一片狼藉。
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那狂暴的怒火，已经被他强行压进了胸腔深处。
剩下的，是比寒冰更冷的理智。
他输了。
在光明区那场现场会上，他被林明阳用阳谋，用程序，用民意，死死地钉在了“为民请命”的十字架上。
他现在是全省人民眼中的“包青天”，是亲自挂帅解决基层矛盾的“沙青天”。
这个调子是他自己定的，这顶高帽是他自己抢着戴的。
他根本无法公开反悔。
推翻这个定调，就等于当着全汉东几千万老百姓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
那他这个省委书记，就将彻底沦为笑柄。
沙瑞金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他看着蹲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小白。
“别捡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通知行政处，把这里全部换新的。”
“是，书记。”
小白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走到那堆文件山前，弯腰捡起一份来自岩台市的积案清单。
《关于岩台市临港开发区渔民码头搬迁补偿款拖欠十五年的情况报告》。
他只看了一眼标题，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十五年！
这种陈年烂谷子的破事，现在全成了他沙瑞金的责任！
他必须反击。
既然无法在“作风整顿”这件事本身上做文章，那就要把水搅得更浑。
把火，烧回林明阳的大本营里去！
他要用自己身为省委一把手的权力，用最无可挑剔的程序，在林明阳的平安办里，钉进一颗自己的钉子！
沙瑞金大步走到办公桌旁，扶起那部被他摔在地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重新插好线。
确认电话能用之后，他直接拨通了省委办公厅主任的内线。
电话一接通，他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指令。
“立刻，以省委的名义，起草一份文件。”
“内容是，为确保省委关于‘基层干部作风整顿’的决策部署落到实处，加强对全省历史积案清缴工作的统一领导和监督。”
“省委决定，成立‘汉东省委作风建设特派督导组’。”
电话那头的办公厅主任，连呼吸都停滞了。
沙瑞金继续说道。
“这个督导组，直接对省委负责，代省委行使对全省所有积案督办工作的最高督导权和审批权！”
“组长，由省委副秘书长，卢伟同志担任。”
卢伟！
沙瑞金的绝对亲信！
“文件起草好之后，立刻送到我这里来签字盖章！”
“明天一早，必须以省委红头文件的形式，下发到省平安办，以及全省十三个地市！”
“是！书记！”
挂断电话，沙瑞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林明阳，你不是喜欢讲规矩，讲程序吗？
那我就给你一个天大的规矩！
我让你省平安办的每一项工作，都必须在我的人眼皮子底下进行！
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唱独角戏！
……
第二天上午。
汉东省委三号楼，省平安办。
气氛有些凝重。
一份刚刚从省委机要室送来的红头文件，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关于成立汉东省委作风建设特派督导组的通知》。
文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督导组将进驻省平安办，及各地市综治中心，实行双重领导……”
“……所有关于积案督办的流程审批、销号确认，须经特派督导组组长签字同意……”
办公室里，几个从省纪委借调过来的干部，脸色都变了。
他们是田国富的人，刚刚向林明阳递了投名状。
可现在，沙书记的“钦差大臣”直接空降，这摆明了是要夺权！
这队，站得是不是太早了点？
“林书记！”
秘书李成明拿着那份文件，快步推开林明阳办公室的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您快看这个！”
他将文件放到林明阳的桌上。
“沙书记这是要干什么？他派卢伟来当组长，那不是等于在我们平安办的头上，又安了一个婆婆？”
“卢伟是沙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的铁杆！”
“以后我们所有的工作，都得看他的脸色，他说不行，我们就办不成！”
“这是要彻底架空我们平安办啊！”
李成明越说越激动。
然而，林明阳只是平静地拿起了那份文件。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看完之后，他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
“成明。”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秘书。
“你觉得，这份文件，有问题吗？”
李成明愣了一下。
“当然有问题！这是……”
“我问的是，程序上，有问题吗？”
林明阳打断了他。
李成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程序上，当然没问题。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全省的一把手。
他亲自定调的工作，他派一个督导组来监督落实，合情合理，更是合法合规。
这套程序，无懈可击！
“瑞金书记是省委平安建设领导小组的组长，他派人来督导自己挂帅的工作，我们作为下属单位，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服从。”
林明阳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
李成明还是不甘心。
“这样一来，我们的手脚不就全被捆住了吗？”
“捆住了？”
林明阳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我看，未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
“沙书记想用审批权，来卡住我们办案的进度。”
“他以为，只要卢伟不签字，那几百件，几千件积案的烂摊子，就还是我们平安办的。”
“他的想法很好。”
林明阳转过身，目光锐利。
“那我们就帮他，把这个想法，落实得更彻底一点。”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成明，你现在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通知平安办全体人员，包括所有借调、派驻的同志，马上开会。”
“会上，由你来宣读省委的这份文件，要求所有人，必须无条件接受、全力配合特派督导组的工作。谁敢阳奉阴违，直接报给我！”
“第二，起草一份平安办内部工作流程的补充规定。”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规定里，只加一条。”
“从今天起，平安办所有流转的卷宗，所有上报下达的文件，所有案件的办理环节，在原有签批流程的基础上，必须增加一道‘督导组审核’环节。”
“每一份文件上，都必须有督导组组长卢伟同志的亲笔签名。”
“没有他的签字，任何一份文件，都不能离开平安办的档案室！”
“任何一个流程，都不能往下走！”
“我们要绝对合规，绝对尊重省委的决定！”
李成明听着林明阳的指令，起初还满心困惑。
可听到最后一句，他脑中像是有电光闪过，瞬间明白了！
沙书记想当裁判。
林副书记这是要把裁判，直接拖下场，变成一个必须跟所有人一起带球跑的运动员！
督导组想用否决权来制造麻烦。
那好，就把签字变成他们甩不掉的责任！
以后，全省几千件积案，办得快了，功劳是大家集体的。
办得慢了，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着，到底是哪个部门不配合，还是……督导组的卢大组长，压着文件不签字！
高！
实在是太高了！
这根本就不是被动防守，这是借力打力，釜底抽薪！
“我明白了，书记！”
李成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敬佩。
“我马上去办！”
……
下午两点。
省平安办，那间刚刚承办过现场推进会的联合调处大厅里。
临时改造的会议室，坐满了平安办的全体工作人员。
气氛严肃。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省委副秘书长卢伟，带着他督导组的七八个成员，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卢伟约莫五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股属于省委核心机关的官威，毫不掩饰。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主持会议的李成明身上。
他没有理会李成明，而是直接走到了主席台的正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示主权的口吻，对着话筒宣布。
“根据省委的决定！”
“从现在开始，省平安办所有关于基层积案督办工作的审批权、销号权……”
“由我们省委作风建设特派督导组，全面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