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大重点地市的主官敲定下来,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终于流动得顺畅了些。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皮椅里,脸色有些灰暗。
他面前原本放得整整齐齐的那些红头文件,这会儿显得有些凌乱。
林明阳没有急着站起来离开。
他翻开了手边最后一份厚重的卷宗。
卷宗的封皮上,用铅笔写着一个数字:125。
沙瑞金的眼皮跳动了两下。
那是他刚到汉东时,为了刹住用人歪风,在常委会上拍板全盘冻结的拟提拔干部名单。
林明阳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各位常委,今天的人事议程,还有一个历史遗留问题需要画上句号。”
林明阳的声音在大厅里响动,音调平和。
“此前为了配合全省政治生态的整顿与肃清,省委冻结了一百二十五名拟提拔干部的任用程序。”
“这批干部涵盖了省直厅局、重要地市以及基层的关键业务骨干。”
“时间过去挺久了,相关部门的排查与核验,应当有一个明确的结论了。”
林明阳的话音刚刚落下,斜对面的田国富立刻拉开了身前的拉链。
田国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蓝色的核查台账。
“监察委这边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初核工作。”
田国富挺直了后背,把话筒拉近了一些。
“经过省纪委、省监委多轮细致排查,并结合巡视组反馈的线索,我们对这批干部进行了严格的体检。”
“其中确有八人存在违规插手工程项目、收受大额礼金等严重违纪违法行为。”
“省监委已经对这八人正式立案调查,坚决清理出队伍。”
田国富翻过一页台账,声音亮堂了不少。
“但是,余下的一百一十七名同志,廉政审查全部合格。”
“档案核查没有涂改造假,个人有关事项报告真实准确,未发现任何违规违纪线索。”
“省监委出具了廉政合规证明,初核结论为清白可用。”
田国富把这份台账规整地推到了桌子中间。
沙瑞金的脸色从灰暗变成了惨白。
当初他把这一百二十五人一棒子全打倒,本意是想借此立威,借机洗牌。
如今田国富把纪检结论做成了铁案,反手就把名单交给了林明阳。
林明阳拿起了那份一百一十七人的解冻名单。
“反腐败是为了风清气正,是为了让真正想干事的人放下包袱。”
“规矩立起来了,害群之马清除了,就绝不能让干事实干的清白同志继续寒心。”
“基层岗位长期空缺,不仅影响干部队伍的积极性,更会耽误重大民生工程的落地。”
“该查的坚决查处,合规的必须尽快上岗。”
林明阳看向了组织部长吴春林。
“吴部长,组织部门的对接准备得怎么样了?”
吴春林早就做好了准备,推了推眼镜,干脆利落地回应。
“省委组织部已经完成了岗位匹配度的二次评估。”
“只要常委会审议通过,组织部在今天散会之后,就能立刻印发正式的红头任命文件。”
“各岗位干部能在两天之内全部到岗到位,确保各项工作无缝运转。”
吴春林的语速很快,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合盖声。
这一百多名处级、厅级骨干,原本被悬在半空,前途未卜。
现在由林明阳亲自主持解冻,依规依纪将他们送上岗位。
全省各系统、各层级的实干派干部,往后心里认准的领头人究竟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高育良坐在靠前的位置上,低着头,用镜布慢悠悠地擦拭着自己的老花镜。
他在心里叹了一声。
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手腕实在是太老道了。
既用纪检铁律打压了特权干预,又用合规程序安抚了全省干部的队伍。
汉东省的政治生态,在这一连串精密的合规布局下,已经被林明阳牢牢打下了属于他的烙印。
至于沙瑞金……
高育良悄悄抬眼扫了主位一下。
沙瑞金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后背贴着靠垫,两只手放在扶手上,动也不动。
那种权力被层层剥离的挫败感,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显得有些匮乏。
沙瑞金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半点程序的漏洞。
纪委出具了清白报告,组织部完成了综合考评,全省的重点工程急需用人。
在法纪与实绩面前,任何主观的阻拦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明阳合上了黑色的公文夹。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清淡的温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常委们的目光几乎全落在林明阳的身上。
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剑拔弩张的对抗。
林明阳神态自若地坐在那里,把杯子稳稳放回杯垫。
“瑞金同志,这项议题,组织部既然准备充分,那是不是可以表决了?”
林明阳转头看向沙瑞金,语气十分从容。
沙瑞金的喉头动了动。
他看着那一双双望向自己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
“既然……纪检核查没有问题,组织程序也完善……”
沙瑞金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发音有些含糊不清。
“那就……按程序……通过吧。”
沙瑞金合上了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文件夹。
他几乎没有停顿,声音发颤地挤出几个字。
“散会。”
说完这句话,沙瑞金猛地抓起自己的保温杯,站起身来。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他没有再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步履有些散乱地走了出去。
留在屋内的常委们,没有一个人追出去。
大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李达康拉着椅子挪了挪位置,凑到了林明阳身旁。
“明阳省长,安汉高铁京州段的几个重点物流园区规划,我让发改委弄好了。”
“您明天上午要是有空,我带人去省政府跟您做个专题汇报?”
李达康的话说得很客气,眉宇间全是抓发展的热络。
高育良也戴上了老花镜,微笑着走了过来。
“明阳书记,法治体验基地的试点选址,政法委整理出了三个备选方案。”
“我们打算先以京州和吕州的老看守所为蓝本,细化一下安全预案。”
“具体的文本,我让成明同志明天一并转呈给您过目。”
田国富和吴春林也站在一旁,面带笑容地等着向林明阳汇报转隶与任命的交接细节。
整个会议室的中心,已经完完全全转移到了林明阳的周围。
“达康书记,明早九点,省政府小会议室,我们把规划图摊开细聊。”
“育良书记,安全是底线,法治基地的方案一定要让消防和住建部门一起论证。”
“吴部长,一百一十七名干部的调令,今天辛苦组织部门加个班。”
林明阳条理清晰地回应着众人的请示,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送走了各位常委,林明阳走到了会议室南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远处的京州市区,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秘书李成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加密传真。
“省长,四九城那边发来的最新消息。”
李成明压低了声音,递过文件。
林明阳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言简意赅。
他把传真纸递还给李成明,转头看向窗外的浓重夜色,嘴角泛起了一抹平静的笑意。
沙瑞金的底牌已经打空了。
这盘棋局的最后一步,只需静静等待四九城的最终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