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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阳到任的第一天。
汉东省政府大楼，七楼。
常务副省长的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新来的秘书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新老板，一上午没见客，没听汇报，就坐在那里翻那些比砖头还厚的规章制度。
这画风，属实有点清奇。
“小邹。”
林明阳终于开口了。
秘书赶紧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老板，您吩咐。”
“去省政府办公厅，用我的名义，起草两份正式公函。”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一份，发给省检察院，调阅侯亮平同志的任职程序全套档案。”
秘书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侯亮平？
那个把天捅了个窟窿的愣头青？
新老板第一天就盯上他了？
“第二份。”
林明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同样发给省检察院，调阅丁义珍案中，关于王主任猝死事件的全部办案审批、报备记录。”
秘书的手心开始冒汗。
这是要干嘛？
要拿检察院开刀？
“记住，全程留痕，公函编号，签收回执，一样都不能少。”
“是！老板！我马上去办！”
秘书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办公室。
他感觉自己像是揣着两颗炸雷。
这份公函，以常务副省长分管政法工作的名义发出，完全合规，无可挑剔。
省检察院那边，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下午。
两份密封的档案袋，准时出现在林明阳的办公桌上。
他让秘书出去，然后反锁了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明阳拆开第一个档案袋。
侯亮平的任职流程记录。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很薄。
看到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处空白上。
“省检察院党组会议研究通过……”
这一栏，空着。
“任前谈话记录……”
这一栏，也空着。
林明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已经有了结论。
“果然，连最基本的流程都没走完。”
“这不叫先斩后奏，这叫无证驾驶。”
他放下这份档案，又拆开了第二份。
王主任猝死案的卷宗。
林明阳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每一份文件。
立案审批表。
空白。
重大行动请示报告。
空白。
向省委政法委报备记录。
空白！
一片白茫茫，干净得让人心头发慌。
“呵。”
林明阳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哪里是办案？
这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胡闹。
程序瑕疵？
这都不能叫瑕疵了，这叫根本就没有程序！
那个叫侯亮平的家伙，完全是凭着一腔热血在裸奔。
证据，已经确凿。
三项无可辩驳的硬性违规，摆在眼前。
一，身份不合法，越权指挥。
二，重大案件，零报备，零审批。
三，行动鲁莽，引发重大政治风险。
林明阳没有立刻打电话，也没有叫任何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十分钟。
他在脑中，将整个处理方案，推演了一遍。
滴水不漏。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
“季检，我是林明阳。”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
“林省长，您好您好！”
“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明阳的指令简短而清晰。
“有两份文件，需要你亲自过目。”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半小时后。
季昌明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这间他第一次来的办公室。
林明阳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示意季昌明坐下，然后将那两份档案，推了过去。
“季检，你先看看这个。”
季昌明狐疑地打开档案。
只看了两眼，他的额头就渗出了冷汗。
那些刺眼的空白，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这个检察长，居然让手下的人，搞出了这么大的程序漏洞！
“林省长……这个……这个事……”
季昌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季检，我今天找你来，不谈案情，不谈个人。”
林明阳的姿态很平静。
“我只谈规定，谈程序。”
他伸出手指，在那些空白的签名栏上，轻轻点了点。
“这些，是你这位检察长的失职。”
“还是他侯亮平的胡作非为？”
季昌明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到位……是我的责任……”
“责任要分清。”
林明阳打断了他。
“我的处理意见，很简单。”
“第一，丁义珍的案子，必须继续查下去，这是原则。”
“第二，破坏规矩的人，必须暂停职务，接受组织核查，这也是原则。”
季昌明心里一紧。
暂停侯亮平的职务？
这动静可不小。
“林省长，侯亮平同志虽然……虽然程序上有问题，但他也是为了办案……”
“为了办案，就可以无视组织纪律？”
林明阳反问。
“那我们和那些我们正在查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季昌明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泛起一股寒意。
太犀利了。
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你放心。”
林明阳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放缓了节奏。
“这件事，只查程序问题。我不会拿到省委常委会上公开讨论，就在我们组织内部解决。”
“这是给你，给省检察院，保留体面。”
季昌明看着铁证如山的文件，又听着这有理有节，甚至还带着一丝“体谅”的处理方案。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再保侯亮平，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我同意林省长的意见。”
季昌明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回去就开党组会，落实这个决定。”
很快。
一份由林明阳牵头，省委政法委、省检察院党组共同签署的联合决定，正式出炉。
决定内容很明确：
暂停侯亮平同志执行反贪局局长职务。
责令其配合组织，就其任职程序与办案合规性问题，进行核查。
核查期间，不得接触任何案件材料，不得主持反贪局日常工作。
……
汉东省反贪局。
侯亮平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正对着白板上的案件关系图，苦苦思索。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省检察院的纪检组长，一个表情严肃的老同志，走了进来。
“老吴，你怎么来了？”
侯亮平有点意外。
纪检组长没有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了他的桌上。
侯亮平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暂停我的职务？！”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凭什么？！谁的决定？！”
“这是联合决定。”纪检组长的声音很平稳。
“我不服！”
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直晃。
“案子查到关键时刻，他们让我停职？这是在保护谁？！”
“亮平，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这是胡闹！我要找季检！我要去省委！”
侯亮平激动地就要往外冲。
纪检组长叹了口气，拦住了他。
“这是林明阳副省长的意思。”
“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侯亮平的脚步停住了，他喘着粗气，盯着纪检组长。
“他说什么？”
纪检组长一字一句，清晰地转述。
“林副省长说，你查腐败，我守程序。”
“程序不正，办案再对，也站不住脚。”
话音落下。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安静。
侯亮平愣在了原地。
……
与此同时。
办公室内，林明阳的思绪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
恪守程序的作风，不仅让他掌控了局面，更让他在处理繁杂政务时，有了一种如臂使指的通透感。
他看着手边那只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公文包，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绝对保密，精准检索。
一种近乎本能的归档与分析能力在此刻彻底成型。
从此，任何经手的文件，都将是他再无遗漏的锋利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