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推荐名单在桌上没搁多久。
林明阳拿起红笔,把名单装进机要文件袋,叫来了临时秘书。
“这份东西,送回办公厅王主任那里。”
“就说我的意见已经圈了,让他按程序走。”
“还有件事。”
林明阳端起茶杯,吹了吹。
“你以后不用再跟着我跑外勤了,留下来负责生活方面的安排就行。”
临时秘书愣住了。
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没被踢走,但也没转正。
变成了生活秘书。
说白了,工作上的核心圈子进不去了,但饭碗保住了。
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两秒钟之后,临时秘书选择了接受现实。
“明白,老板!”
林明阳搁下茶杯。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名字。”
“邹……邹文斌,老板。”
“行,以后叫你小邹。”
小邹同志抱着文件袋出了门,脚步轻快了不少。
虽然没进核心圈,但好歹有了个称呼。
“小邹”。
两个字,听着亲切。
比“临时秘书”强一万倍。
……
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处。
李成明正蹲在办公桌前整理一摞旧档案。
这活儿他干了七年。
七年,副处级,原地踏步。
每年年底考核表上写着“优秀”,每年年初的提拔名单上没有他。
周围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去了市里当副秘书长,有的调到厅局当处长。
只有他,还在这间办公室里搬纸。
手机响了。
办公厅的内线号码。
“李成明同志吗?请你立即到王主任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语气很公事。
李成明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档案盒,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王主任办公室的路上,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的工作。
没出过错。
应该不是挨批。
那是什么事?
推开门的时候,王主任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见他进来,王主任的表情有点复杂。
“成明啊,坐。”
李成明没坐。
直觉告诉他,这次谈话,站着听比较合适。
王主任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通知你一件事。”
“林明阳副省长点了你的名,从今天起,你正式担任常务副省长的工作秘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李成明整个人定在那里。
大脑一片空白。
常务副省长的秘书?
林明阳的秘书?
那个刚把侯亮平停了职、又把中纪委督导组顶回去的林明阳?
选的是他?
一个没背景、没靠山、在副处级上蹲了七年的外省人?
“愣什么呢?”
王主任把文件推过来。
“签字,然后去报到。林省长等着你。”
李成明接过笔的时候,手指有细微的颤抖。
他签完名字,用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
因为他想把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签过的最重要的一个名字。
从办公厅到七楼,正常走路五分钟。
李成明用了三分钟。
不是跑的,是步子不自觉地快了。
站在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抬手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
李成明推门进去,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腰板挺得笔直。
林明阳正在批文件,红笔在纸上划了最后一道,才抬起头。
打量了他两秒。
“李成明?”
“是,老板。李成明,向您报到。”
林明阳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坐吧。”
“我站着就行,老板。”
“让你坐就坐。”
李成明规规矩矩地在椅子边缘坐了半个屁股,腰板依旧绷着。
林明阳没急着开口,先倒了杯水推过去。
李成明双手接过,没喝。
“你在办公厅干了几年?”
“七年。”
“七年副处,委屈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直接到李成明后脑勺一阵发麻。
怎么回答?
说不委屈?假话。
说委屈?在新老板面前诉苦,掉价。
“组织上的安排,我服从。”
林明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我选你当秘书,不是因为你委屈不委屈。”
“是因为你干净。”
四个字砸下来,李成明的脊背又直了两分。
“跟你说三条规矩,你记好了。”
林明阳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跟着我做事,一切以规矩为重,以程序为重。
任何文件,任何指示,不管是谁交代的,都必须按流程走。”
“没有变通,没有省略,没有例外。”
“这条线踩过去,你就不用回来了。”
第一条说完,李成明的后背已经绷成了一根弦。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条,保密。”
“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你经手的所有东西,出了这扇门,就不存在。”
“我不管你跟谁喝酒、跟谁吃饭。
酒桌上有人套你的话,你就当自己是个哑巴。”
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效率。”
“我交代的事情,我只说一遍。
领会意图,快速执行,不要让我催第二次。”
三条规矩。
条条都是钉子。
林明阳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往下讲。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李成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站得很直,双手贴在裤缝上。
“老板,我在办公厅待了七年,别的本事没练出来,守规矩、管住嘴、干活利索这三样,我敢拍胸脯。”
“您交代的事,我只需要听一遍。”
“做不到的那天,您不用开口,我自己走。”
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
没有拍马屁,没有表忠心的空洞套话。
就是一个在冷板凳上坐了七年的人,攒了七年的劲儿,终于等到了一个出口。
林明阳把茶杯放下。
对这个回答,他心里的评分悄悄往上拨了两格。
不错。
没有辜负他花大半天时间翻档案的工夫。
“行,去隔壁把你的工位收拾出来。”
“有什么不清楚的,问小邹,他带你熟悉情况。”
“是!”
李成明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回了个头。
“老板,谢谢您。”
三个字,声音不大。
林明阳已经低头继续批文件了,头也没抬。
“别谢我,把活儿干好就行。”
门轻轻关上。
林明阳搁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秘书的事,算是落定了。
刘庆国的口头协议,也达成了。
吕梁那根线,搭上了。
自来汉东,半个月不到,人脉的骨架搭起来了三根。
说不上牢固,但至少不是光杆司令了。
正琢磨着接下来的安排,脑海中那种拨云见日的清晰感如期而至。
随着刘庆国和李成明这两步关键棋子落定,人际布局的初步破局,带来了一种极大的心理补偿。
最近半个月,连轴转的会议和高强度的政治博弈,让三十多岁的身体硬是熬出了疲态。
脖子僵、肩膀酸,连后槽牙都在隐隐作痛。
但没等他多想,一种破局后的踏实感涌上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重压。
短短几十秒内,精神上的振奋压过了身体的疲惫,精力和思维瞬间恢复了清明。
林明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展。
脖子似乎不僵了。
肩膀也松快了些。
连隐隐作痛的后槽牙都跟着缓和了下来。
连续半个月积攒的疲劳,在这片刻的宁静中被一扫而空。
整个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明阳活动了一下手腕,在心里暗自感慨了一句。
这一步棋走稳了,所有的辛苦就都算没白费。
窗外,汉东的夜色正浓。
远处的城市灯火明灭不定。
林明阳站在窗前,目光炯炯。
破局带来的振奋感还在心头萦绕,每一根神经都重新紧绷到了备战状态。
“接下来,可都是硬仗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带着一点旁人看不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