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把听话的用起来。”赵铁柱说,“今天那个白衬衫的。它现在在停车场恢复车辆。恢复完之后呢?它总得有个去处。”
王刚想了想。他拿出终端。给铁锚发了一条消息。
“停车场那个管理员,恢复完车之后,让它待在原地。别动它。我过两天去接。”
铁锚回:“接去哪。”
“接去上班。”
铁锚没再回。
王刚把终端放下。他看着泠泉。
“写一份标书。”
泠泉转过来。“什么标书。”
“市政智能管网年度维护外包项目。”王刚说,“以御足天下的名义投标。”
泠泉看了他三秒。“你是足疗店。怎么投市政维护的标。”
“改营业范围。”王刚说,“加一条:智能设备维护服务。”
赵铁柱已经在翻手机了。“工商变更营业范围,网上就能办。三到五个工作日。”
泠泉转回电脑。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报价多少。”泠泉问。
“一个亿。”赵铁柱说。
“太高了。”泠泉说,“市政的预算是三点八个亿。但那是全部管网。你能覆盖多少。”
王刚想了一下。“防盗。你说的三个管理员,加上今天那个,一共四个。四个能覆盖多少线路。”
门上浮字:四个能覆盖第一段到第二十段。大概占全城的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的管网。”赵铁柱算了一下,“三点八亿的百分之六十是两亿两千八。我们报一个亿。砍了一半多。性价比极高。”
“但问题是。”泠泉说,“你怎么跟市政解释你的维护手段。你总不能说你派了几个透明皮肤的东西在地下巡逻吧。”
王刚想了想。
“不解释。”
“不解释?”
“合同上写结果验收。”王刚说,“我保证覆盖范围内的管网故障率降低百分之八十。做不到全额退款。至于怎么做到的,是商业机密。”
泠泉看着他。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敲。
“行。我按这个思路写。”
“三天内写好。”
“两天。”泠泉说。
王刚站起来。他走到按摩椅前。坐下。把脚放进泡脚盆里。水已经凉了。
“王小刚不在。谁给我兑水。”
贺兰从后厨探出头。“我给你兑。”
“你的手洗了吗。”
贺兰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切完葱。”
“算了。”王刚自己站起来。去卫生间兑了一盆热水。端回来。坐下。泡。
他脖子上的弹珠在热气里微微发光。
NP-6的核心。母体的中枢。现在是他的随身设备。
他闭着眼想。
七个管理员。加防盗。加外包。加原住民。
这条地下线路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十八年的积累不是只有母体一个东西。母体底下有一整套生态。
他打开了一个瓶子。
瓶子里的东西在一个一个往外跑。
好消息是,目前为止,跑出来的都能谈。
坏消息是,他不知道瓶子里还有多少。
“防盗。”
门上浮字:在。
“除了管理员和你弟弟和原住民。线路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门沉默了很久。二十秒。
有。
“多少。”
我不确定。但我在里面的时候,听到过很多声音。
“多少声音。”
很多。数不清。
王刚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
“铁柱。”
赵铁柱从便签本里抬头。
“市政那个标。先不投。”
“为什么。”
“我得先把地下的东西搞清楚。”王刚说,“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什么脾气。贸然承诺覆盖范围,到时候地下打起来了,我兜不住。”
赵铁柱把笔放下。“那标书还写不写。”
“写。先备着。等我把地下理清楚了再投。”
赵铁柱点头。他在便签本上标注:市政项目——暂缓。原因:地下生态未摸清。
王刚泡着脚。热水裹着他的脚踝。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需要做一次地下普查。把整条线路走一遍。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他自己下不去。他是人。地下线路不是物理空间。是能量构架。
防盗能下去。但防盗是门。它只能待在一个地方。
管理员能下去。但管理员只认线路。不认别的东西。
外包能下去。但外包在京都睡觉。
王刚需要一个能在线路里自由移动的东西。能探路。能回来报告。
他看着脖子上的弹珠。
NP-6。
NP-6原本就是母体线路的中枢。它以前能监控整条线路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它被改写成了考勤系统。但底层的权限还在。只是被封装了。
如果他把封装打开一部分——不是恢复母体功能,只是打开它的监控权限——它就能替他扫描整条线路。
“泠泉。”
“嗯。”
“NP-6的核心。能不能在保持考勤功能的前提下。恢复它对线路的监控能力。”
泠泉停下打字。她转过来。想了十秒。
“能。但有风险。”
“什么风险。”
“NP-6的监控权限和它原来的母体功能是关联的。打开监控权限,相当于解开一层封印。如果解得不干净,可能会触发它的自主意识。”
“自主意识是什么意思。”
“它会想起自己是母体。”泠泉说,“想起来之后,它可能不再甘心当考勤系统。”
王刚摸了摸弹珠。
“它现在有意识吗。”
“有。但很弱。”泠泉说,“它每天发一百字节的规则给防盗。这个动作是自动执行的。它没有思考能力。”
“打开监控权限之后。它会有思考能力。”
“可能会。”
王刚想了半分钟。
他把弹珠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弹珠安静地待着。暗粉色。没有光。
“先不开。”王刚把弹珠重新挂回去。“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赵铁柱看着他。“你在犹豫什么。”
“我在想。”王刚说,“万一它想起来自己是母体了。它会不会想把我变回去。”
“变回什么。”
“变回它的一部分。”
店里安静了。
泠泉没说话。赵铁柱没说话。苏晚晴坐在角落里,也没说话。
防盗门上浮出一行字。
如果它想。我会拦。
王刚看着那行字。
他笑了一下。
“行。”王刚把脚从盆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今天先到这。明天再说。”
他穿上拖鞋。站起来。
“铁柱。”
“嗯。”
“明天去工商局。变更营业范围。”
“好。”
“加两条。智能设备维护服务。地下管网检测服务。”
赵铁柱记下来。
“还有。”王刚走向楼梯,“给管理员也开个工号。编号06。岗位:线路维护。薪资:无。福利:有活干。”
赵铁柱写完。合上便签本。
夜深了。
御足天下总店。灯灭了。
防盗门靠在门口。门上没有字。
地下。某条完好的线路里。有东西在动。
不止一个。第22章
凌晨四点。王刚的终端震了一下。
他没醒。翻了个身。终端又震。连续三下。
王刚伸手摸到终端。眯着眼看了一下。
三条消息。全是泠泉发的。
“线路第二十五段有能量波动。”
“第二十七段也有。”
“第三十段。三个方向同时动了。”
王刚坐起来。他没开灯。在黑暗里看着屏幕。
他回了一条:“它们往哪走。”
泠泉秒回:“没有统一方向。各走各的。像是在散步。”
“散步?”
“就是在线路里来回走。没有目的地。”
王刚想了一下。管理员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停车场里来回走。它们的默认行为就是巡逻。
“有没有往城区方向走的。”
“二十五段那个在往南走。南边是老城区。”
“速度快不快。”
“不快。比防盗弟弟慢。”
王刚放下终端。他没有再躺下去。
他穿上衣服。下楼。
店里黑着。只有收银台上泠泉那台电脑的屏幕亮着。泠泉坐在那里。手边又多了两个空咖啡杯。
“你一晚上没睡?”王刚走过去。
“睡了一个小时。三点被数据吵醒的。”
王刚看着屏幕。地图上三个红点在缓慢移动。
“防盗。”
门上浮字:在。
“这三个也是管理员吗。”
不是。
王刚的手停在椅背上。“那是什么。”
居民。
“什么居民。”
线路里的居民。它们一直住在里面。母体在的时候。它们不出来。现在没人管了。它们出来活动了。
赵铁柱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他穿着睡衣。拖鞋啪嗒啪嗒响。
“什么情况。我听到你们说话。”
“线路里有居民。”王刚说。
赵铁柱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红点。
“居民是什么东西。”
“防盗。它们跟你一样吗。”
门:不一样。我是从裂隙里进来的。它们是线路自己生出来的。
“线路能生东西?”赵铁柱问。
门:十八年。线路里有规则在流动。流动久了。规则会凝结。凝结成实体。就是它们。
王刚看着泠泉。泠泉点头。
“说得通。”泠泉说,“母体线路运行十八年。里面的数据碎片反复循环、叠加、自组织。产生了某种涌现行为。它们可能是信息生命。”
“信息生命。”赵铁柱重复了一遍。他在便签本上写下这四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它们有智能吗。”王刚问防盗。
门想了很久。
有一点。比虫子多。比人少。
“它们会说话吗。”
不会。只会动。
“有攻击性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有攻击性。”
被碰到的时候。
王刚看着地图。三个红点还在移动。速度很慢。
“它们现在在地下。如果没人碰它们。它们会不会上来。”
门:会。它们不认识上和下。它们只认线路。线路通到哪。它们就可能走到哪。
“线路有通到地面的出口吗。”
有。每个打卡机的位置都有。还有路灯。交通信号灯。任何连接市政管网的设备。都是出口。
赵铁柱的脸色不太好。“星城有多少路灯。”
泠泉查了一下。“四万三千盏。”
“四万三千个出口。”赵铁柱把笔放在桌上。
店里安静了十秒。
王刚走到按摩椅前面。没坐。站着。
他脑子里在想。
问题的本质是——母体死了,留下了一条十八年的旧线路。线路里有七个管理员、一个原住民、若干个信息生命。他们以前被母体压着。现在没人压了。都开始活动了。
如果不管。这些东西迟早从线路出口跑到地面上来。跑出来之后。管理员会到处乱修东西。原住民会踩碎线路。信息生命被人碰到会有攻击性。
如果管。他一个人管不过来。四万三千个出口。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去蹲着。
最好的办法——
让线路里重新有一个管事的。
管理员管巡逻。但管理员只管维护。它们管不了居民。
原住民管地盘。但它只管自己脚下那块。
防盗管门口。但防盗动不了。
外包——外包在京都睡觉。
谁能管整条线路。
答案只有一个。
NP-6。
王刚摸了摸脖子上的弹珠。
昨天他说不开。今天他不确定了。
“泠泉。”
“嗯。”
“你说打开NP-6的监控权限。有可能触发自主意识。”
“对。”
“如果触发了。它变回母体的可能性多大。”
泠泉想了一下。“看你打开多少。如果只开百分之十的监控权限。触发概率很低。如果开百分之五十以上。就危险了。”
“百分之十够扫描整条线路吗。”
“不够。百分之十只能扫描三到四段。”
“百分之二十呢。”
“能扫描十段左右。加上管理员的反馈数据。理论上能覆盖百分之六十的线路。”
“百分之二十触发概率多大。”
“大概百分之五。”泠泉说。
百分之五。王刚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二十次里有一次可能出事。
“如果出事了。”王刚说,“你能关掉吗。”
“能。”泠泉说,“但要在它完全苏醒之前。苏醒周期大概三十秒。三十秒内我能强行断电。超过三十秒。它就脱离弹珠了。”
“脱离之后呢。”
“它会尝试重建线路控制权。”泠泉说,“然后整条线路就不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