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坐在按摩椅上。脚泡在水里。等着。
九点十五分。
他的手掌贴在扶手上。粉光闪了一下。
回响传上来了。字数比平时多。
报告。城东第三变电站。发现三个信息生命。一个在一号配电柜母线排上。一个在接地线端子箱里。一个在电缆沟里。形态分别为:扁平状。球状。线状。颜色不确定。无攻击行为。三个信息生命正在干扰变电站的保护继电器和电流互感器。建议处理。
王刚收手。
“三个。”
赵铁柱从便签本里抬头。“变电站里有三条?”
“三条。一个趴在配电柜上。一个在接地箱里。一个在电缆沟里。”
“明天带几个弹珠。”
“三个够了。”
“带五个。多两个备用。”赵铁柱说,“做生意,原材料要备足。”
王刚靠在椅子上。他在想明天的操作流程。
三条信息生命。三个位置。陈经理在旁边看着。
他需要表演得——
不。不是表演。
他需要让陈经理看到实际效果。同时不能暴露太多。她不需要知道弹珠是什么。不需要知道信息生命是什么。她只需要知道——进去之前设备不行。出来之后设备好了。
怎么做到的?商业机密。
“铁柱。”
“嗯。”
“明天带三个玻璃罐。”
“家里的果酱罐用完了。”
“去超市买三瓶果酱。”
“买什么牌子。”
“便宜的。”
赵铁柱记下来。果酱三瓶。预算三十元以内。
“罐子用完果酱给贺兰。”赵铁柱又补了一句。
第33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面包车停在城东第三变电站门口。
铁灰色围墙。门口挂着“高压危险”的牌子。两个穿橙色马甲的工人在门外抽烟。
王刚下车。赵铁柱跟着。背包里三颗粉色弹珠。三个空果酱罐。果酱昨晚被贺兰全部消化了。他用了六片面包。
陈经理的车已经停在里面了。她站在变电站的控制室门口。旁边是孙副主任和小张。还有两个穿工装的维修工。
“来了。”陈经理看着王刚。
王刚看了一眼变电站的布局。三排配电柜。一个控制台。左边是电缆沟。右边是接地端子箱。
跟管理员报告的位置对上了。
“情况呢。”王刚问。
陈经理指了一下控制台上的屏幕。“一号柜的保护继电器没反应了。差动保护失灵。加上接地监测数据全是零。电缆沟的温度传感器也不跳了。三个系统同时出问题。但设备本身没坏。”
“我知道原因。”王刚说。
陈经理看着他。“说说。”
“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王刚没回答。他从赵铁柱的包里拿出一颗弹珠。走到一号配电柜前面。
配电柜门开着。里面线路排列整齐。母线排在最上面。铜排发亮。
王刚看到了。
一个扁平的半透明东西。贴在母线排下面。颜色偏黄。很薄。不仔细看以为是灰尘。
“在这。”王刚把弹珠放在配电柜底部的金属隔板上。
弹珠粉光亮起。
扁平的信息生命动了。它从母线排上脱落。慢慢地滑下来。碰到弹珠。贴住了。
王刚拿出果酱罐。把弹珠连同信息生命一起放进去。拧上盖。
“好了。”
陈经理走到控制台前。看屏幕。
一号柜的保护继电器数据开始跳了。差动保护恢复正常。
她转头看王刚。没说话。
王刚走到接地端子箱前。打开箱门。
里面有一个球状的东西。比乒乓球小一点。灰绿色。悬浮在端子排之间。
第二颗弹珠放进去。灰绿色的球落在弹珠上。装罐。
控制台屏幕上。接地监测数据恢复了。
陈经理推了一下眼镜。她没说话。
王刚走到电缆沟旁边。沟盖板揭开半块。沟里排着三层电缆。
在电缆之间。一条细细的线状信息生命缠在一根电缆的外皮上。浅蓝色。
第三颗弹珠放下去。线松开。缩成一团。落在弹珠上。装罐。
电缆沟的温度传感器恢复了。
全程四分钟。
王刚把三个果酱罐递给赵铁柱。赵铁柱装进背包。
陈经理站在控制台前。她看着屏幕上恢复正常的三组数据。然后转头看王刚。
“你从配电柜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信息生命体。”
“什么?”
“一种寄生在高能量设备上的特殊生物。”王刚说,“你们十七个站都有。”
陈经理不说话了。她走到王刚旁边。伸头看赵铁柱背包里的果酱罐。
罐子里有东西在动。扁平的。球状的。线状的。都贴在粉色弹珠上。
小张也凑过来看。他的脸凑得很近。
灰绿色的球在罐子里弹了一下。
小张退后两步。
“别碰。”王刚说,“碰到了会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小张问。
“看情况。”王刚说,“有的碰了指甲变硬。有的碰了头发变软。有的碰了会被电。”
小张把手背在身后了。
陈经理转身走回控制室。她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打印出一份数据对比。维修前和维修后的参数对比。
她看了一遍。数据完全正常。
她把打印纸折好。放在口袋里。
“报价。”陈经理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的手已经在便签本上了。“出场费五万一个站。处理费十万一条。这个站三条。处理费三十万。加出场费五万。这站总价三十五万。”
“十七个站。每个站情况不一样。有的可能不止三条。”
“多了多收。”
“少了少收?”
“少了也五万打底。”赵铁柱说,“我们上门了就是上门了。不管有没有蛇。”
陈经理看着赵铁柱。
“你这个财务挺硬的。”
“专业。”赵铁柱说。
陈经理想了一下。“出场费三万。处理费八万一条。这是我能批的上限。”
“出场费四万。处理费八万。”赵铁柱说。
“三万五。”
“三万五。处理费九万。”
“你在跟我绕圈子。”
“我在跟你谈价钱。”
陈经理看了一眼孙副主任。孙副主任点了一下头。
“三万五一个站。处理费八万一条。”陈经理说,“签框架合同。十七个站。先做完再结算。不预付款。”
“预付百分之三十。”赵铁柱说。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五。”
“成交。”陈经理说。
赵铁柱翻到新一页。开始写合同条款。他写字很快。但内容很详细。
王刚站在旁边。他等着。他在想另一件事。
十七个站。每个站里有一到三条信息生命。假设平均两条。三十四条。
三十四条信息生命。八万一条。二百七十二万。加上十七个站的出场费。五十九万五。总计三百三十一万五。预付百分之二十五。八十二万八千七百五。
钱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三十四条信息生命。三十四种能力。
他已经有五条了。加上这三十四条。三十九条。
三十九条信息生命。三十九种材料加工能力。
他的材料科学实验室正在扩张。
赵铁柱写完了。把合同推给陈经理看。陈经理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签了名。盖了私章。
“公章要回公司盖。明天给你。”
“好。”
赵铁柱把合同收好。他又掏出POS机。
“今天这个站算不算在十七个里面。”
陈经理看着他。“你说呢。”
“算的话要付钱。不算的话是免费试用。”
“算。”陈经理说,“但今天的钱从预付款里扣。”
“行。”赵铁柱把POS机收回去了。
出了变电站。上车。赵铁柱开车。
“刚子。”
“嗯。”
“合作证明的事你没提。”
“不急。”王刚说,“等十七个站做完。她主动会给。”
“为什么。”
“十七个站做完。她写报告的时候。需要说明白这个钱花在哪了。花了三百多万请了一家公司来抓蛇。这家公司是什么资质。她得给我们凑一个说法。合作证明就是那个说法。”
赵铁柱想了想。
“你让她替你办事。还让她觉得是她自己要办的。”
王刚没接话。他翻出终端。
王小刚发来一条消息。
“老板。我到家了。外包还在睡。什么时候叫它。”
“先别叫。让它睡。”
“它睡在背包里。背包放不了别的东西了。”
“给它换个窝。”
“换什么。”
“找个纸箱。”
“多大的。”
“能装西瓜的。”
王小刚过了一分钟回:“贺兰说后厨有个装苹果的箱子。差不多大。”
“用那个。”
回到店里。王刚进门。
防盗门上浮字:老板。小六有消息。
“什么消息。”
门:小六说管理员回来了。它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王刚走到电脑前。泠泉调出NP-6的日志。
最新一条记录:管理员在线路第二十三段遇到一个实体。非信息生命。非管理员。非原住民。实体拒绝沟通。离开方向为南。
王刚看着这条记录。
非信息生命。非管理员。非原住民。
地下还有第四类东西。
“防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门上的字浮了很久。十几秒。
我不确定。但管理员描述了一个特征。
“什么特征。”
它有签名。
“签名?”
每个从裂隙里出来的东西都有签名。是裂隙的标记。我有。我弟弟也有。但信息生命没有。管理员也没有。因为它们是线路里生的。
“这个东西有签名。”
有。跟我的不一样。不是星城这条裂隙的签名。是另一条裂隙。
赵铁柱已经走到电脑旁边了。他看着屏幕。
“另一条裂隙。”赵铁柱说,“星城还有其他裂隙?”
王刚拿出终端。给铁锚发消息。
“星城目前有几条已知裂隙。”
铁锚回得很快。“一条。就是东区地铁站那个。你用弹珠封的。变成了防盗门。”
“有没有未知的。”
“未知的就不叫已知了。”铁锚回,“你问这个干什么。”
“地下线路里出现了一个从其他裂隙来的东西。”
铁锚那边过了二十秒没回复。
然后一条长消息:
“我上报了。军方会排查。你别动它。等消息。”
王刚把终端放下。
他看着泠泉的屏幕。管理员的报告里写着那个东西的移动方向——南。
南边是什么。
老城区。居民区。还有星城最大的商业中心。
“泠泉。NP-6能追踪这个东西吗。”
“在一公里范围内能。它现在在第二十三段。离我们三公里多。扫不到。”
又是范围的问题。
百分之二十的监控权限。覆盖一公里。不够。
百分之四十。覆盖四公里。触发概率百分之十五。
他又看了一眼弹珠。弹珠安安静静的。暗粉色。里面住着一个叫小六的东西。小六目前相信自己是考勤系统。工号001。
如果开到百分之四十。小六扫描到的线路数据量翻倍。里面会有更多母体的残留记忆。小六看到那些记忆——
“我不开。”王刚说。
泠泉没问为什么。
“那怎么追踪。”赵铁柱问。
“让管理员跟着它。”
“管理员去城东跑了一趟要三小时。现在让它追一个不认识的东西。追不上怎么办。”
“追不上就算了。”王刚说,“军方来管。”
赵铁柱不太赞同。但他没反驳。
王刚蹲下来。手掌贴地。
“管理员。新任务。线路第二十三段。你遇到的那个东西。跟着它。保持距离。不要碰它。不要跟它沟通。只记住它的位置。每半小时汇报一次。”
回响:收到。
王刚站起来。
他走到按摩椅前。坐下。把脚放进水里。
“铁柱。今天那个变电站出场费多少来着。”
“三万五。从预付款里扣。”
“那预付款什么时候到。”
“合同盖完章之后。”
“催一下。”
赵铁柱拿起手机。
王刚泡着脚。水温刚好。
脖子上的弹珠安安静静的。
但他知道。小六在里面听着。
它什么时候再问“我以前是谁”。
不知道。
地下有一个从别的裂隙来的东西在往南走。
他管不了那么远的事。
他能管的就是这一公里。这家店。这盆水。
门口进来一个客人。穿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