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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训练里，五十二名新人终于知道，什么叫一天比一天难熬。
苏寒没有临时增加训练科目，也没有把已经定好的训练量往上加。
可同样一套内容，落到他手里，标准却像被人拿尺子重新量过一遍。
射击时，子弹命中有效区域不算结束。
什么时候发现目标，为什么选择开枪，开枪以后有没有继续观察，身边队友的位置是否清楚，每一个环节都得说得明明白白。
战术对抗中，抵达终点也不算完成。
路线为什么这样选，途中漏掉了什么信息，谁在关键时刻犹豫，谁又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擅自替整支小队做了决定，都要回到复盘室里一帧一帧地看。
至于格斗，苏寒更不看谁摔得漂亮。
他只看人在体力下降、动作被打乱以后，还能不能护住自己，能不能迅速脱离危险。
五十二个人被他挑得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
十五号射击成绩最好，却被他连续抓了三天观察死角。
三十二号体能突出，因为总想一个人冲在最前面，被按在复盘室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录像。
周宁原本最怕做临场判断，苏寒偏偏每次都把她安排到需要快速选择的位置。头两天，她一下场脸都是白的，到了第十天，已经能在一片杂乱口令中把有用信息一条条挑出来。
苏小暖也没能躲过去。
不但没躲过去，反而几乎每天都要听见那声让她头皮发紧的“二十七号”。
“二十七号，报告慢了半秒。”
“二十七号，你看见了风险，却没确认队友是否看见。”
“二十七号，撤离动作不完整，重新来。”
“二十七号——”
到了后来，只要苏寒的目光往她所在的方向一扫，苏小暖身边几个人就会很有默契地向旁边挪半步。
周宁甚至私下里劝过她。
“要不你以后把姓改了吧。”
苏小暖正在擦拭训练器材，闻言抬起头。
“为什么？”
“你不是说，他姓沈，你姓苏吗？”
“这两件事没关系。”
“本来是没关系。”周宁认真说道，“可他一天喊你八遍，我现在觉得沈家跟苏家以前可能真有仇。”
苏小暖没忍住笑了一声。
可笑过以后，她又下意识向训练场另一头看了一眼。
那个陌生男人正低头翻阅训练记录，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
十四天里，她对这个沈教官的感觉变了很多次。
最开始是恼火。
后来是不服。
再后来，她发现对方点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恰好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短板。
他对她严厉，却从没有让她超过安全训练量。
右肩酸痛那次，他当众把她训得脸色发红，却先让医务人员确认了伤情。
一次小组对抗中，她为了掩护队友从矮墙上跳下，落地时左脚稍微向外偏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在意，沈教官却在二十多米外直接叫停训练，让人检查她的脚踝。
确认没事以后，他才冷着脸让她重新完成动作。
那种严格很矛盾。
像恨不得把她身上每一个错误都敲碎，又像比她自己更清楚，什么地方能压，什么地方绝不能硬撑。
苏小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却渐渐有了一种极其荒唐的熟悉感。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从第八天开始，她看向苏寒的次数越来越多。
第十四天下午，最后一场综合对抗结束。
五十二个人站在训练场上，一个个满身尘土，作训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没有掌声，也没有庆祝。
苏寒拿着最后一份成绩记录，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
“十四天以前，你们当中很多人以为，只要体能足够好、枪打得足够准，就有资格留在幽灵。”
“现在应该有人明白了。”
“会跑、会打，只代表你有资格站到考核场上。”
“真正决定你能不能留下的，是你在最乱的时候还知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知不知道身边的人正在干什么。”
队列里一片安静。
苏寒合上记录本。
“强化训练到此结束。”
“最终意见会交给你们原来的教官。通过的人继续训练，没通过的人也不用在这里哭。”
“幽灵只是一支部队，不是你们军旅生涯的全部。”
“回到原单位，把这十四天发现的问题改掉，一样能成为好兵。”
“听明白没有？”
“明白！”
五十二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直到这一刻，苏寒的半个月假期也只剩下最后一夜。
苏寒的目光在苏小暖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她站得笔直，眼圈却因为连日缺乏睡眠有些发红。
十四天里，她改掉了很多问题。
仍旧倔。
仍旧不肯轻易服输。
但她已经学会在需要队友时开口，也学会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报告，不再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肩上揽。
这便足够了。
“各组带回。”
苏寒下达最后一道口令。
队伍依次转身离开。
苏小暖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苏寒正好也在看她。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苏寒先移开了。
这个看似平常的动作，却让苏小暖的脚步微微一顿。
“二十七号，跟上！”
带队教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是！”
苏小暖转过身，快步追上队伍。
当天晚上，林虎的办公室里难得挤满了人。
林虎、龙豹、屠夫、沙暴都在。
陈浩和赵小虎听说苏寒第二天要走，也从各自负责的训练区赶了回来。
苏夏忙完女兵那边的工作，最后一个进门，顺手把门反锁。
桌上没有酒，只有几桶泡面、两袋花生和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凉菜。
林虎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手里那张假期结束通知，脸色非常不爽。
“十五天。”
“你来第一天先把我床弄坏，接着把我们四个揍一顿，后面十四天又把训练场折腾得鸡飞狗跳。”
“老苏，你这假休得挺充实啊。”
苏寒掰开一次性筷子。
“床不是我弄坏的。”
屠夫立即抬头。
“也不是我！”
“就是你。”林虎道，“你一百八十多斤砸上去，床没当场散架，已经是军工质量过硬。”
屠夫不服。
“我是被老苏扔上去的。你有本事找扔人的赔，抓我这个受害者干什么？”
“他明天要走，赔偿申请不好找人签字。”
“所以就扣我的？”
“不然呢？”
“你这个大队长办事还有没有原则？”
林虎把桌上的花生往他那边推了推。
“给你补偿半袋。”
“至少一袋。”
“爱要不要。”
几个人骂骂咧咧，仿佛苏寒不是又要去一个谁也不能询问的地方，只是明天出门办件普通的事。
兄弟之间有些话不用说。
他们知道苏寒做的事不能问，也知道问了只会让他为难。
于是陈浩只端起装着热水的搪瓷缸，朝苏寒碰了一下。
“老苏，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不知道。”
“就知道你是这个答案。”
陈浩喝了一口水，皱起眉头。
“林虎，你这茶怎么还是一股泡面味？”
“刚才谁拿我茶缸泡面了？”
赵小虎默默把目光移开。
“别看我。”
“我还没问你。”
“那你问完我再否认一次。”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苏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神情也难得放松下来。
陈浩比过去沉稳了很多，可一开口还是那个味道。
赵小虎现在管着几百号人，私下里依旧喜欢装傻。
林虎、龙豹、屠夫和沙暴更不用说。
这些年各自的位置都变了，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可只要凑到一张桌子旁，谁都能把谁当年的糗事翻出来。
“明天几点？”龙豹问。
“五点四十。”苏寒回答。
林虎抬头。
“这么早？”
“六点以前离开基地。”
“又准备悄悄走？”
“不然让你组织个欢送仪式？”
林虎冷笑一声。
“可以。全基地列队，一人发一面小旗，上面写着‘欢送苏大教官休假结束，祝他下次别来祸害新人’。”
“经费你自己出。”
“那算了。”
屠夫嚼着花生问道：“车安排了吗？”
“安排了。”林虎道，“明早我送。”
“用不着。”
“谁送你了？”林虎瞪眼，“我去检查门岗，顺路看着你滚出去，省得你临走前又爬一次围墙。”
苏寒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苏夏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知道，苏寒离开以后，苏小暖大概很久都不会再见到他。
而那个小丫头至今还不知道，这半个月几乎每天盯着她、训她、把她一次次逼回正确动作的人，就是她一直惦记的哥哥。
苏夏犹豫片刻，正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屋里的笑声瞬间停下。
这里是大队长办公室。
又接近熄灯时间，没有紧急情况，一般不会有人过来。
林虎朝沙暴使了个眼色。
沙暴走到门边，没有立即开门。
“谁？”
“报告，值班参谋。”
林虎示意他打开一条门缝。
值班参谋站在外面，先敬了一礼，才压低声音说道：“大队长，新人二十七号苏小暖在楼下，说有训练问题想单独向沈教官汇报。”
屋里几个人同时愣住。
林虎第一反应便看向苏寒。
屠夫嘴里的花生都忘了嚼。
陈浩和赵小虎虽然已经知道苏小暖的身份，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龙豹眉头微微皱起。
“她怎么知道人在这里？”
“报告，她先去了临时教官办公室，没人，后来问了今晚训练值班人员。”
值班参谋说道：“她只说必须今晚汇报，明天就来不及了。”
明天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变得古怪。
林虎慢慢坐直身体。
“她是不是知道你明天走？”
“结训时宣布过。”苏寒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虎压低声音。
“她不会看出来了吧？”
屠夫看看苏寒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脸不像，声音不像，身份档案也有。她才跟老苏分开多久，能从哪儿看出来？”
“不到一年。”苏夏轻声提醒。
不到一年，确实谈不上记忆模糊。
更何况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妹。
外貌和声音可以改变，有些东西却未必藏得住。
“让她回去？”沙暴问。
“回去更可疑。”龙豹道。
几个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苏寒身上。
苏寒沉默片刻，对门外的值班参谋说道：“带她上来。”
“是。”
两分钟后，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门再次被推开。
苏小暖穿着整齐的作训服站在门外，先向林虎几人敬礼，又将视线投向苏寒。
“报告。”
“进来。”
苏寒仍旧用了那副低沉的陌生声线。
苏小暖走进办公室。
她没有像平时面对沈教官那样立刻汇报问题，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面对陌生教官时的警惕，也没有被反复挑错后的不服。
有怀疑。
有委屈。
还有一丝压了很久、直到此刻才敢真正露出来的期待。
苏寒与她对视几秒，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他知道。
这个小丫头，的确看出来了。
“什么问题？”苏寒问。
苏小暖没有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人。
“报告沈教官，我想单独汇报。”
办公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林虎清了清嗓子。
“有什么问题，当着我们也能说。”
苏小暖目光不动。
“报告，是私人问题。”
林虎这下彻底确定，事情不对了。
苏寒把手里的训练记录放到桌上。
“你们先出去。”
“这是我的办公室。”林虎道。
“借我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呢？”
“还你。”
“我问的是人。”
苏寒瞥了他一眼。
林虎立刻站起来，招呼其他人往外走。
“行，行，你们兄——你们教官和学员慢慢谈。”
那个险些出口的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屠夫经过苏寒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悠着点，别谈两句又把人训哭了。”
苏寒没理他。
苏夏最后离开。
她与苏小暖擦肩而过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小暖依旧望着那张陌生的脸。
苏寒也没有开口。
安静持续了十几秒。
终于，苏小暖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没有再喊沈教官。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