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往西边偏了偏,空气里的闷热散去不少。
那五个衙役就这样被麻绳背靠背地捆成一团,在泥地里晾了足足半个时辰。
老张端着个粗瓷大碗,故意蹲在麻子脸跟前,拿木勺慢悠悠地搅和着碗里的白粥。
“啧啧,这白花花的大米啊!这稠乎乎的粥啊!”老张喝了一大口,故意吧嗒着嘴,声音弄得老大,“有的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刚才有机会喝,非要摆官威,现在只能干看着咯!”
麻子脸咽了一大口唾沫,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声。他梗着脖子,强撑着面子反驳:“呸!不就是一碗破粥吗?老子在城里春风楼天天吃香喝辣,谁稀罕你这玩意儿!”
旁边几个刚吃饱的汉子凑了过来,跟着起哄。
“哟,这位差爷既然天天吃肉,那肚子叫唤啥呢?”
“怕是平时作孽太多,把胃给饿穿了吧!”
“你们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抢咱们口粮的时候跑得比兔子都快,现在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衙役们被挤兑得面红耳赤,偏偏双手被反绑着,连捂耳朵都做不到。
“你们这帮刁民别得意!”另一个衙役扯着嗓子喊,“等我们回了府城,有你们好果子吃!”
老张乐了,端着碗又往前凑了凑:“回府城?你们还是先想想怎么熬过今天这顿饿吧。”
这时,翠芬嫂子家那个大头娃娃端着个碗,慢吞吞地从麻子脸面前路过。碗里还有小半碗粥,孩子正拿手指头抠着碗底的米粒往嘴里送。
麻子脸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眼珠子一转,换上了一副笑脸。
“小兄弟,来,过来。”麻子脸压低声音,冲着小孩招手。
小孩停下脚,呆呆地看着他。
麻子脸继续哄骗:“把你手上的粥给叔叔喝一口好不好?等叔叔回了城,给你买大肉包子吃,还给你买糖葫芦。”
小孩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
麻子脸急了,板起脸吓唬他:“快点拿过来!不给叔叔喝,你就是坏孩子,坏孩子是要被抓去关大牢的!”
小孩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麻子脸跟前。
麻子脸心里乐开了花,暗自嘀咕:小屁孩就是好骗。
他张开嘴,正准备去接碗的边缘。
结果小孩双手捧着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当着麻子脸的面,把碗里的白粥喝了个底朝天。喝完还伸出舌头,把碗沿舔了一遍,最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麻子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他气得五官挤在一块儿,冲着小孩连着做了好几个极其扭曲的鬼脸。碍于旁边站着那群虎视眈眈的汉子,他硬是一句脏话都没敢骂出来。
大锅里的粥分得一干二净。
孙冉拍了拍手,转头对围观的百姓们交代:“行了,大家都散了吧。回去把倒塌的屋子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咱们就在这儿碰头,商量重新分地的事。”
百姓们千恩万谢地散了。
空地上很快就只剩下孙冉、老张,还有那五个饿得头昏眼花的衙役。
孙冉走到麻子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麻子脸这会儿彻底没了脾气,饿加上怕,整个人抖个不停。
“孙……孙大人。”麻子脸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哀求,“您行行好,放了我们吧!我们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欺压乡亲们了!”
其他几个衙役也跟着附和。
“是啊大人,我们就是猪油蒙了心,您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孙冉双手抱在胸前,轻笑一声:“万一我前脚放了你们,你们后脚就带人来报复怎么办?我这人最怕麻烦了。”
麻子脸吓得连连摇头:“哪敢啊!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大人!”
孙冉转头看向老张:“老张,给他们解绑。”
老张愣了一下,手握着腰间的刀柄,满脸的不情愿:“大人,这帮王八蛋平日里坏事做绝,就这么放了?放虎归山啊!”
孙冉摆摆手,“解开。”
老张叹了口气,走过去抽出刀,两下割断了衙役身上的麻绳。
几个衙役重获自由,赶紧揉着发紫的手腕,从泥地里爬起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连个招呼都没打,转身就准备开溜。
“站住。”
孙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五个人同时僵在原地,麻子脸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孙冉挑了挑眉:“连句谢谢都不说?”
麻子脸咬着牙,心里憋屈到了极点,但还是低着头大喊了一声:“谢谢孙大人不杀之恩!这总行了吧?”
孙冉没说话,转身走到那口大锅后面,端出五个粗瓷大碗。
碗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白粥,还冒着热气。
孙冉把碗递了过去:“拿去吃吧。”
麻子脸愣住了。他看着那几碗粥,又看了看孙冉,满脸的震惊:“这……这是给我们的?”
孙冉把碗往前一推:“给你们一个教训。这大明朝的饭,是百姓种出来的。以后端着这碗饭,多想想怎么善待百姓。不要的话,我可端走了。”
“要!我要!”
五个衙役疯了一样冲上来,一人抢过一个碗,直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饿极了的人吃东西根本顾不上烫,几口就把一碗粥吞了下去。
等麻子脸把碗底舔干净,抬起头想要认真道个谢的时候,前面已经空了。
孙冉和老张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麻子脸捧着空碗,站在风里发呆。他看着碗底残留的米粒,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孙家人……果真名不虚传。”麻子脸喃喃自语,转头冲着另外四个衙役踢了一脚,“走!回城!以后谁要是再敢来清平县找事,老子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回知府衙门的路上,老张赶着马车,心里还是憋不住。
“大人,您刚才干嘛要把剩下的粥给他们?那种人饿死拉倒。”老张挥了一鞭子,愤愤不平。
孙冉靠在车厢里,语气平淡:“这叫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东昌府现在没个主事的,到处乱成一锅粥。咱们马上要去扬州,这地方总得有人维持治安。这帮地头蛇虽然坏,但用好了也是一把刀。饿他们半天是立威,给碗粥是施恩。他们以后在东昌府办事,心里总得掂量掂量孙家这两个字的分量。”
老张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点头:“大人高明,老张受教了。”
黄昏时分,两人去到了知府衙门。
衙门里冷冷清清,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孙冉推开签押房的门,刚准备坐下喝口水,就看到桌案正中间摆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老张凑过去看了一眼,吓得倒退两步:“大人,这印子……是宫里来的八百里加急!”
孙冉倒是一点不意外。他拿起信封,随手撕开。
信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霸道和急躁。
“即刻前往扬州,有需要尽管提。”
孙冉看着这行字,忍不住乐出了声。
“朱元璋这下是真急了。”孙冉把信纸拍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节拍。
“老张,目标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