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灯芯燃着的声响。
朱元璋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他说河南旱了三月,山东有流民,凤阳粮税照收。”
马皇后眉头皱起。
“可有此事?”
“咱已经让户部去查了。”
“那他说错了吗?”
朱元璋瞪眼。
“妹子,你怎么一开口就向着他?”
马皇后看着他。
“我向着的是百姓。”
朱元璋一下没话了。
这话他反驳不了。
马皇后又问:“人呢?”
朱元璋端茶。
“杀了。”
马皇后脸色变了。
“重八。”
朱元璋立刻道:“他坏了规矩!”
“殿前直呼咱的名字,当着满朝文武教咱做事。”
“咱要是不杀,往后谁还把朝廷规矩放在眼里?”
马皇后站起身。
她没有拍桌。
也没有高声。
可朱元璋知道,妹子真生气了。
马皇后走到他身后,按住他的肩。
先按了一下。
朱元璋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
马皇后低声道:“重八,你糊涂啊。”
朱元璋皱眉。
“咱糊涂?”
“咱打天下的时候,什么人没见过?咱还用他教?”
马皇后手上力道重了点。
“你打天下,是为了让人不敢说话?”
朱元璋沉默。
马皇后继续道:“你小时候吃不上饭,爹娘没了,村里一片哭声。那时候你最恨什么?”
朱元璋嘴唇动了一下。
“恨没人管。”
“对。”
马皇后俯身,看着他的侧脸。
“如今有人告诉你,有地方没人管。”
“你先把人杀了。”
朱元璋猛地抬头。
“他若好好说,咱会杀他?”
马皇后问:“朝堂上,有几个人敢好好说?”
朱元璋又没话了。
马皇后太知道他了。
这人嘴硬。
心却不是铁打的。
若真是铁打的,他当年就不会把半块饼留给她。
朱元璋沉着脸。
“他是故意逼咱杀他。”
马皇后点头。
“那你更该问问,他为什么宁愿死,也要逼你听。”
朱元璋手指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忽然想起孙冉倒下时的眼神。
那不是求名。
也不是求死。
那是把命扔在地上,逼他低头看一眼。
朱元璋心里更堵了。
“妹子,你说,咱是不是杀错了?”
马皇后没有立刻答。
她给他揉着肩。
过了片刻,她才说:“人已经死了,你现在问错不错,没用。”
“有用的是,他说的事,你查不查。”
朱元璋抬眼。
“查。”
“真查?”
“真查。”
“查到有人瞒灾呢?”
“杀。”
马皇后叹了一口气。
“你看,你还是只会杀。”
朱元璋脖子一梗。
“不杀怎么办?留着过年?”
马皇后差点被他气笑。
“该杀的杀,该救的救。”
“你不能只会拿刀。”
朱元璋没吭声。
马皇后又道:“孙家这两个人,方式是莽了些,嘴也不好听。”
朱元璋立刻接话:“何止不好听,简直不像读书人。”
“但他们是忠臣。”
朱元璋嘴又闭上了。
马皇后一字一句道:“这种人,可遇不可求。”
“你杀一个,少一个。”
“你若下次再遇到这样的硬骨头,先别急着拔剑。”
朱元璋咳了一声。
“咱今日本也想问问。”
马皇后看他。
朱元璋声音低了点。
“只是剑都举起来了。”
“满朝文武都看着。”
“咱不能退。”
马皇后收回手,坐到他旁边。
“皇帝不是不能退。”
“皇帝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朱元璋看着茶盏。
茶水映着灯火,晃了一下。
他忽然道:“若下次再有孙家人来,咱先不杀。”
马皇后道:“先聊。”
朱元璋点头。
“聊。”
“好好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他要是开口就骂咱大爷……”
马皇后看着他。
朱元璋把后半句吞回去。
“咱先忍忍。”
马皇后这才笑了一下。
“这才像个皇帝。”
朱元璋哼了一声。
“咱本来就是。”
外头有太监小步进来,在门口跪下。
“皇上,户部送来急报。”
朱元璋眼神一凝。
“拿来。”
太监把奏报呈上。
朱元璋展开。
只看了三行,他脸色就变了。
河南确有旱情。
山东确有流民。
凤阳今年粮税,已征六成。
朱元璋把奏报按在桌上。
屋里一下安静。
马皇后看着那份奏报,什么都明白了。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冷。
“好。”
“好得很。”
“一个孙家人说出来的东西,满朝文武没人敢说。”
他站起身。
“传旨。”
门口太监立刻伏地。
朱元璋道:“明日早朝,户部、都察院、地方奏报一并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