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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斟鄩城御书房中的灯火已经燃了整整一夜。
姒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日新送到的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徐州边境的文庙祭酒，称昨日有行商在集市中公开宣扬“商汤乃玄鸟遗脉，契公之死乃夏朝灭口”，被当地里正当场拿下，但围观百姓中有人附和。
第二份来自雍州边境，赫连野的营地依然按兵未动，但麾下十七部落中有三个已经私下派了使者前往西方混血人族聚居区，具体意图不明。
第三份来自父王的神识传讯，只有短短一句话：“封神印记已固，契之事暂告段落。留意西方风眼。”
姒启将第三份传讯符单独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风眼”二字让他沉吟了许久。
他抬头看向窗外，晨光正从万道坊的飞檐之间透进来，将案角的铜炉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精卫姑姑，”姒启开口，“传讯姜尚，问他西行至何处了，那阵‘意念之风’可有什么新的变化。”
“是。”精卫的身影在殿外应了一声，随即消失。
斟鄩城以西，徐州与梁州交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中，姜尚正在一处废弃的烽燧遗址旁蹲着。
他面前摊着那卷《东海见闻录》，笔尖悬在空白的竹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桑沅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铜盘，盘面上的指针在某个方位上剧烈震颤了数息后又恢复平静，如同被什么力量短暂地拉扯了一下又松开。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桑沅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每次靠近西方，那道气流就会出现一个突然的加速，方向不变，但流速明显快了将近一倍。”
姜尚抬起头，望向西方天际线。
此刻是正午，日光正盛，但远处地平线上方那片天光却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灰白色调，如同一层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帛。
“桑沅道友，你刚才说方向不变——你确认是同一道流向吗？”
“确认。”
桑沅用指尖点了点铜盘上那道正在缓慢回旋的指针轨迹，“从梁州边境到徐州，方向始终是正西偏南，中途没有分叉，没有转向，如同一道被固定在高空的河道。只不过靠近梁州西境时，流速会骤然加快一段，然后恢复常态。”
姜尚沉吟了片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西边‘吸’住了这道气流。就像河道下游被拓宽了，上游的水自然会流得更快。”
“就是这个意思。”
桑沅收回铜盘，抬眼看向姜尚，“而且不止流速变了。前两天我们在部落中听到的意念之风，内容还只是‘天命在商’这套固定的说法。可昨日在徐州边境那个镇子上——你记不记得，那个卖布的老妇说的话？”
姜尚当然记得。
那个老妇坐在摊位后面，一边整理布匹一边随口说了一句：“玄鸟那孩子现在才多大？等他长大，还得有人辅佐才行吧？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分。”
当时姜尚心中便微微一动。
那句“不知道谁有这个福分”的语气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引导性——它不是陈述事实，而是在铺设一个尚未被明确提出、却已经被人暗中预设好了答案的问题。
有人正在为商汤未来的“角色”做铺垫。
“不是单纯的流言了，”姜尚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尘土，“有人在为商汤构建一个完整的叙事框架：先是‘天命在商’，然后是‘商汤年幼需人辅佐’，再往后——”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套叙事被彻底建立起来，那么最终必然会指向一个结论：辅佐商汤的人，才是真正执掌大权的人。
“风眼不止一个。”姜尚忽然说。
桑沅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以为那道意念之风是从某个单一源头吹出来的，沿着固定的路径向西扩散。可如果它‘吸’住气流的东西不止一处呢？如果西边有多个节点同时在向这道气流注入力量，每一个节点都在为最终那个‘叙事’添加一块拼图——”
姜尚的声音越说越沉：“那就不是一个源头，而是一张网。一张覆盖了整个西境的意念之网。我们看到的只是风，可真正在编织这张网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节点。”
桑沅面色微变，立即重新取出铜盘，将感知法力注入其中，闭目探查了约莫十息，然后睁开眼，面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你说得对。这道流向的表面确实是连贯的，但如果把感知分得更细一些——在接近梁州西境的位置，有至少三个不同的波动在同时叠加。”
“三个？”
“可能更多。我方才只捕捉到了三个较为清晰的重叠层，更深处还有更微弱被遮掩住了。如果每个频率对应一个节点——”
姜尚将那卷游记合拢，收入怀中：“那我们要找的，就不止是一座青槐镇地底的阵基了。”
他抬头望向西方天际那层灰白色的天光：“有人在以同样的手法，在西境布下了一套覆盖全域的意念共振阵。每一座阵基都是一个发声的节点，合在一起，便能让整片西境的百姓在同一套叙事中集体共振。”
桑沅沉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向西，但要绕开人群。先去确认最近的那个节点位置，再判断下一步。”
他顿了顿，看向斟鄩城的方向，似乎在估算着什么。
“桑沅道友，你把刚才捕捉到的三个波动频率以玉简记下来，传一份回斟鄩城给公子。”
桑沅点了点头，立即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方才感知到的三种波动频率以神识刻入其中，随即催动传讯符，将其送向东方天穹。
玉简化作一道细芒消失在晨光中，如同被风吹散的尘粒。
两人收拾好行装，沿着丘陵背阴处的小径，向西方那层灰白色的天光边缘悄然推进。
斟鄩城以西，数千里之外的西方混血人族聚居区边缘，法明正在一处被密林环绕的石窟中，望着面前石台上那枚正在缓慢旋转的暗青色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