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站在封神台顶,握着那柄已经磨短了一截的篆刀,望着西方天际正在逼近的暗青色浪潮。
他的目光越过斟鄩城的城墙,越过万道坊低垂的布幡,越过城外那一片收割后空旷的田野,落在那道正在地平线上缓慢升起的暗青色轮廓上——
那不是云层,那是煞气。
浓稠到近乎凝固的煞气,正从九处同时激活的阵基深处被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沿着地脉的走向逐级汇聚,如同一道正在加速奔腾的黑色河流,朝着斟鄩城的方向汹涌而来。
“比预计的快了一日。”
桑沅的声音从台基下方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压不住的紧迫,“第九处阵基的功率还在攀升,有人在持续向晶石中注入法力。”
姜尚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枚封神台完工时在识海中凝聚的金色光点此刻正在微微发烫,如同一枚被点燃的引信,正隔着胸腔与他的心跳同步搏动。
“赫连野的兵马到哪了?”他问。
“青槐镇以南三十里,两万三千人全线推进,前锋已经接触到了拓跋雄设在洛水北岸的第一道防线。”
桑沅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但问题不在赫连野。”
姜尚终于侧过头来。
桑沅站在台基边缘,手中那枚铜盘的指针已经不再指向某个单一的方向了——它在高速旋转,盘面上的刻度线被甩成一圈模糊的虚影。
“煞气洪流的前锋,比赫连野的兵马快了将近三个时辰。如果赫连野只是地面上的刀锋,那这道煞气就是地底的暗箭。”
姜尚的目光重新落回西方天际那道正在持续扩大的暗青色裂痕上,将篆刀收入袖中,转身沿着台阶快步走下封神台。
“我去见王上。”
斟鄩城御书房中的灯火已经燃了整整三日,不曾熄灭。
姒启站在堪舆图前,面前摊着四道从不同方向送来的急报,但他真正在看的,是图面上那道正在以朱砂标注逐寸推进的暗线。
青槐镇已经失守了。
并非被赫连野攻克,而是在昨夜子时前后被暗青色的煞气洪流吞没。
整座镇子如今被一层浓稠如墨的煞气笼罩,地表的草木在三日内尽数枯死,连泥土都泛着暗红色的锈斑,仿佛被什么剧毒之物从内部浸透。
拓跋雄已经将洛水北岸的第一道防线后撤了二十里,在第二道防线重新驻军。
赫连野的两万三千兵马紧随煞气洪流之后向东推进,如同一道移动的堤坝,将煞气所过之处的所有通路尽数封死。
姒启的目光从堪舆图上抬起,落在窗外正在泛白的天光上。
斟鄩城以南百里,天色将明未明,但地平线上方那道正在缓慢渗亮的暗青色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浓、更近。
“精卫姑姑。”
姒启开口,声音比前几日更沉了几分,“传讯拓跋雄,让他不必死守洛水。青槐镇已经丢了,第二道防线也只是拖时间的。朕要他在今夜之前,把防线后撤到斟鄩城以西五十里处。”
精卫站在殿中,闻言微微一怔:“公子,那赫连野——”
“他要的是斟鄩城。”
姒启转过身来,“他一路追着煞气走,不是为了跟拓跋雄在野外对峙,而是要把那阵风送到城下。”
精卫没有再问,应声消失在殿外。
姒启独自站在堪舆图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角拿起一道尚未拆封的传讯符。
符面上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极细的青金色纹路,如同世界树根须的分支被压平后贴入玉符之中。
他催动符篆,句芒的声音从中传出,平稳如常:
“煞气洪流已在斟鄩城以西两百里处形成完整前锋,预计一日内抵达城郊防线。封神台已完工,人道锁已固,但这座锁的运转需要持续的气运灌注。赫连野的兵马不是真正的杀招,法明的意念共振阵才是。西境十七个混血部落的人心如今已经被拧成了一股绳,法明正在借这股民心之力为煞气洪流提供持续的推力。”
姒启将符篆重新卷起,收入袖中,目光再次落向堪舆图。
他抬起手,指尖按在斟鄩城西南那片高地的位置——封神台正在那里安静地运转着,如同一枚被钉入大地深处的楔子,正以他的父王从幽冥界传回的三法共鸣之力稳定着整座都城方圆百里的地脉。
但煞气洪流正在逼近。
那阵风,已经吹到了斟鄩城的城墙脚下。
青槐镇以南三十里处,暗青色的煞气如同活物般贴着地面蠕动。
赫连野站在一处土坡之上,望着前方那片被煞气笼罩的平原,目光沉凝如铁。
他身侧站着副将崔嵬,手中握着一面以暗青色晶石制成的令旗,旗面上的纹路正在以某种极其规律的节奏明灭着。
“大人,煞气前锋已经抵达斟鄩城以西一百二十里处了。”
崔嵬的声音压得极低,“法明上师传来消息,说煞气洪流的速度还能再提一成,但需要西境混血部落的民心继续供给意念之力。”
赫连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暗青色的煞气,落向东方天际那道正在缓慢泛白的天光上。
斟鄩城的轮廓还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都城就在那个方向,在洛水下游、在九鼎地脉汇聚之处,在那位被他以“弑杀老臣”之名控诉了一整个冬天的年轻夏王的脚下。
“法明要的意念之力,我给不了他。”
赫连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刀背在磨石上缓缓推过的沉定,“我能给的,是这两万三千把刀。只要他的煞气洪流能把斟鄩城外围的地脉防线冲开一道口子——”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坡下走去。
“——我的兵马,就能从那道口子里灌进去。”
晨曦终于从天边漫了上来,将暗青色的天光与东方泛白的光芒在斟鄩城以西百里的天穹上交织成一道浑浊如泥水的过渡带。
姜尚从御书房出来时,日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封神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