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边缘的土地寸寸龟裂,泥土与碎石同时升腾起来,在夜色中形成一道高约三丈的暗青屏障。
赫连野的主力兵马便沿着这道隆起的地脉裂缝向前推进,两万三千人的脚步踏在同一道节奏上,每一次落地都让土岭的石质基座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如同大地深处被反复叩击的门扉。
拓跋雄面色骤沉。
那暗青屏障的质地,与九处阵基中煞气的法则结构如出一辙——赫连野的兵马不是单纯在行军,他们脚下的裂缝正在持续抽取地底残存的煞气,如同一柄以大地为刃的巨镰,贴着地表向土岭推来。
“全军列阵!”
拓跋雄的声音压过地面的震响,“左翼弓箭手齐射四轮,不求破敌,只打乱其推进节律!右翼步卒退至土岭后坡,给我留出纵深!”
八千甲士同时动作,玄甲碰撞的声响在夜风中汇成一道粗粝而密集的铁鸣,如同一架被绷紧到极限的齿轮正在发出最后的啮合声。
第一轮箭矢离弦,两千支铁箭同时射入暗青屏障的顶端。
箭矢触及屏障表面的瞬间,并未如预期中穿透或崩碎,而是被那股地脉之力猛然弹开,如同投石入水后激起的浪花将石子推回了岸边。
第二、第三轮同样如此,直到第四轮箭矢从侧翼切入,擦着暗青屏障的边缘滑入其后方的步兵阵列,才终于有人应声倒地。
拓跋雄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心头如同被冰水浸过。
那暗青屏障不止是推进的掩护,它同时隔绝了所有从正面射入的攻击。
“换阵!”
他猛然提起长枪,“左右翼同时向中部收拢,把阵线压到土岭最高处。他要推,我便让他推到岭顶上!等我方立不住脚时,他的兵力也会在陡坡上聚成一团!”
甲士们在土岭顶端迅速收缩,将原本横亘三里长的防线压缩为宽不足一里的密集阵列。
玄甲碰撞声更加密集,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在暗青色的煞气侵蚀中变得粗重而短促,有人已经咳出了带锈迹的唾沫,却依然握着长戟没有退后半步。
暗青屏障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撞上了土岭。
那一刻,拓跋雄感觉自己脚下的大地正在被一头从地底涌上来的巨兽用脊背反复顶撞,石质的山脊表面崩裂出蛛网般的细纹,滚落的碎石顺着坡面翻滚而下,在暗青色光芒中如同一道被点燃的瀑布。
赫连野的士兵从屏障后方涌出,沿着陡坡向上攀冲,他们的面容在暗青色光芒中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目光直勾勾地锁着土岭顶端,如同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向前。
拓跋雄没有退。
他站在阵列正中央,玄铁长枪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弧形的铁灰光芒,将三五名迎面冲来的敌人同时震退。
枪杆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虎口处蔓延至枪身的中央,每一次碰撞都让那道裂纹加深一分。
他的玄甲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侵蚀痕迹,甲片边缘泛起细密的锈斑,如同被埋在盐水里浸泡了太久的铁器。
可他半步不退。
左臂小臂处的甲片碎裂了三块,露出的皮肉上残留着被煞气反复侵蚀过的暗青印痕,每一次挥枪都带着一股钝痛,那痛如同冷水般沿着经脉向上蔓延,让他握枪的指节泛白如枯骨。
一名刚从斟鄩城方向增援上来的年轻甲士被暗青屏障的余波扫中,膝盖一软跪倒在拓跋雄身侧。
拓跋雄没有低头去看,只伸手一把将那甲士的臂膀攥住拖了起来,声音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起来。站着死,比跪着死重七两。”
那年轻甲士愣了一下,在暗青色的光芒中抬起头来看了拓跋雄一眼,那双眼睛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然后他重新抓紧了长戟,站回了阵列之中。
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再从深蓝褪成一种混浊的灰青时,斟鄩城方向的封神台上忽然亮起一道前所未有的强烈金光。
那光芒从封神台第九层中央那枚以九鼎地脉为基、以人道气运为魂的金色光点出发,沿着斟鄩城地底深处青金色世界树根须的脉络,顺着九鼎地脉的主干网络急速向西方推进。
它穿透了被煞气浸透的土壤,越过了正在交战的土岭前沿,如同一道被点燃的引信沿着预设的路径精准抵达了战场。
拓跋雄感到脚下的土岭猛然一震。
一股温热的、带着大地深处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沉厚力道,正沿着他脚下的石面向上攀升,穿过玄甲表面的锈蚀痕迹,灌入他枯竭近半的经脉。
那股力道并不刺目,不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地渗了进来,如同冬日的暖流缓慢解冻一条被冻住的河流。
他掌中那杆布满裂纹的玄铁长枪,在金光触及枪身的瞬间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有人以极细的笔尖沿着铁器的纹理重新描了一遍。
他周围的甲士们也同时露出了相似的神情。
有人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只见先前被煞气侵蚀发灰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血色;
有人感到胸口的闷窒如同被一只松开的手掌撤去了压在上面的全部力量,第一口完整的呼吸灌入肺腑时,几乎咳了出来。
那道金光从地底涌出后并未消散,而是如同一层薄薄的气膜覆在了土岭整条防线的表面。
气膜的颜色温润而沉定,与天地人三书融合后的法则光晕如出一辙,边缘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如同被反复锻造过的铜器表面沉淀下来的岁月之痕。
赫连野的煞气洪流撞上这道金色气膜的瞬间,流速骤降了将近四成。
原本呈洪流般平推的暗青色光芒被迫收束为一道窄而浅的细流,沿着土岭两侧分流而去,如同一条大河在入海口处被一道暗礁硬生生劈成了两道支流。
赫连野的士兵们冲上土岭的势头猛然一顿,那些在煞气驱使下近乎无知觉的面容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有人从他们识海中抽走了一根绷紧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