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医者约莫三百岁年纪,修为在大罗金仙门槛上下,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细长的手在法力光芒中泛着温润的青金色。
他以指尖按在拓跋雄虎口伤口外围的皮肤上,青金色的光芒如同细流般沿着伤口的走向缓慢渗透,一路探入经脉深处。
医者的眉头在片刻后微微一皱,如同遇到了一处意料之外的阻碍。
“将军,你经脉里的煞气,比你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医者收回指尖,青金色的光芒在他指端闪了闪,如同残余的余烬还未完全熄灭,“表层几处已经被清除得差不多了,可丹田以下三寸处,有一团煞气始终不散。”
拓跋雄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
伤口已经被重新清洗过,暗褐色的血痂覆盖在深可见骨的裂口之上,边缘处泛着一层如同铁锈般的暗青色光泽。
那医者犹豫了一下,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枚以青玉雕成的细针,针身不足一寸,通体温润如玉,针尖泛着一点极细的金色光芒。
他将细针刺入拓跋雄丹田下方三寸处的一处穴位,动作缓慢而轻柔,如同在解一道极其精巧的锁扣。
青金色的光芒沿着针身向下灌注的瞬间,拓跋雄猛地咬紧了牙关。
一股从骨髓深处被翻搅上来的钝痛顺着经脉向上蔓延,如同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钎探入了骨骼的缝隙之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撬动什么。
那种痛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如同被反复打磨过的钝器持续挤压的质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矮榻边缘的布垫。
细针在穴位中停留了约莫十息,医者将其缓缓拔出时,针尖上附着了一缕极细的暗青色光丝。
那光丝如同某种活物的触须般在针尖上轻微扭动了一下,然后自行消散在空气中,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确实清了表面。”
医者的面色比方才更沉了一分,声音被压得极低,“但经脉深处的煞气,与寻常的煞气不同,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的力量浸染过,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拓跋雄缓缓松开攥紧布垫的手,虎口的渗血又比方才多了一线,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落响。
“还能撑多久?”
医者沉默片刻:“若不再动用修为,以丹田之力缓慢排毒,约莫三百年可尽除。若继续征战……怕是不超过三十年,便会侵入心脉。”
三百年,或者三十年。
拓跋雄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只被重新包扎过的右掌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帐外那片正在缓慢变亮的天光上。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间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如同被裁开的刀刃落在尘土中。
“那三十年内,用一次修为,会折多久?”他问。
医者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仿佛在确认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每一次全力运转法力,都会让暗青煞气的侵蚀速度加快至少一倍。将军若想搏命的话……用一次,便少十年。”
拓跋雄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将右掌垂在身侧,从帐中走出。
晨光落在他的肩甲上,将他玄甲表面那些密如蛛网的裂纹映照得如同干涸的河道纹路,每一道纹路中都嵌着暗褐色的、再也洗不掉的痕迹。
他站在医帐门口望向斟鄩城上空的天穹,暗青色的底色尚未完全消退,紫黑色的渗痕如同某种正在生长的苔藓般附着在天幕之上,缓慢而不可逆地向外扩张。
而在他看不见的天牢深处,一道极细的暗青色纹路正在沿着青石墙壁的接缝处无声攀爬。
那纹路如同某种以煞气为养料的菌丝,在牢室最暗的角落里缓慢伸展,在赫连野合拢的眼皮边缘。
一道比呼吸更轻的气息正在从他体内向外渗出,绕过地脉锁链的压制,穿过青石墙壁的裂隙,无声无息地融入斟鄩城西侧的夜风之中。
风中隐约裹着一句尚未成形的话,被风扯碎,又拼合,再扯碎,最终化成千万片细若尘埃的音节,沉入深夜。
翌日天明,雍州边境三座部落几乎同时传出同一个消息——赫连野在天牢中被夏王秘密处决。
消息传得毫无预兆,如同被提前写好的谣言,三日内便漫过了雍州与梁州的官道,与五日前那句“弑杀老臣”的控诉叠在一起,被反复搅动、搅拌、煮沸,浇入西境百姓已经干裂的心田。
幽冥界中,句芒立于苍梧神树根系正中,感知着那道从斟鄩城方向扩散开来的因果涟漪正在以远超寻常的速度向外蔓延。
有人在天道层面为赫连野的死亡铺好了一条极窄却极深的沟渠,那条沟渠的末端,与封神榜上契的因果节点之间的那道裂隙正在缓慢接合。
如同两枚被放在同一道斜坡上的卵石,虽然尚未相触,却已经各自在重力的牵引下开始了同样的倾斜。
句芒微微抬眼望向紫霄宫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光芒依然亘古不变地流淌着,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照着整片洪荒天穹。
他在那面铜镜的底层看见了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斟鄩城的天牢方向,如同一根被校准过的指针,等待着最后一度偏转彻底到位。
在他身后,赫连野那道因果线的末梢,一缕细若游丝的灰白光泽正在无声地闪了一下。
如同某扇门在彻底合拢之前,最后一缕从门缝中挤进来的光。
天牢最底层的青石墙壁上,那道暗青色纹路已经攀上了牢顶的出水槽边缘。
赫连野靠在墙壁上,眼皮低垂,呼吸比方才更加缓慢,每两次呼吸之间隔着一段刻意拉长的沉默,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最后的光亮中刻意放缓了燃烧的速度。
那枚从神秘人手中传入的印记依然安静地贴在他经脉内壁的最表层,如同一枚被种入土壤深处的种子,正在等待某个时刻生根。
他的目光落在牢门铁栏上那道被反复冲洗过的暗褐色痕迹上。
那是拓跋雄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