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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下有一道被反复踩过的凹痕，从门槛延伸到院子中央，那是他每日晨起后散步的路径。
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重心不稳，到如今的笔直沉稳，凹痕的深度恰好足够容纳他脚步的宽度。
如同时光以最朴实的方式，在一方小小的院落中刻下了他成长的刻度。
稷下学宫的讲学堂今日坐满了一百二十名学子。
商汤走进堂内，目光扫过满座学子的面容，将竹简铺开，指尖落在第一行字上，没有翻看，直接开口讲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如同一根被反复校准过的琴弦，在恰到好处的振幅上持续振动着。
讲到“文以载道”一章时，他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第三排一名新入学的少年面上。
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面容清秀，正低头飞快地在竹片上写着什么。
商汤走下讲台，缓步踱到那少年身侧，俯身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字，是课后自己要布置的策论题目，一共写了三行，思路已经成形。
笔迹虽然稚嫩，但架构成熟，遣词造句虽是仓颉《文道真经》中的旧典，却在三句话之间完成了两道推演，如同在一条熟路上走出了旁人未曾想过的新岔口。
“叫什么名字？”商汤问。
那少年抬起头来，略有些紧张：“汤公子，学生姓伊，名尹。”
商汤的指尖在竹简边缘停了一瞬。
“伊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念第二遍时比第一遍多了一线极其微妙的停顿，如同某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正在他的识海深处留下一道极短的余音。
他看了那少年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然后微微颔首，“课后你来望月阁找我。把你这篇策论带来了。”
伊尹怔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讲学结束后的暮色中，商汤回到望月阁，在廊下坐了片刻。
他将那片老梧桐叶从怀中取出，放在膝上，以指尖沿着叶脉的走向缓慢划过。
十年了，叶脉依然清晰如初，不曾模糊一寸。
但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
不是因为叶子的纹路变了，而是因为他看它的方式变了。
十年前他看这片叶子，只看到“这是祖爷爷留下的”；如今他看这片叶子，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在这些干枯的脉络深处，还有什么东西未曾被触碰到。
如同一条被枯叶覆盖的暗渠，他看见了叶面的纹路，却没有翻开花纹去探查底下那层更深的质地。
叩门声在暮色中响起，伊尹比他预料中来得早了些。
“汤公子。”少年站在门口，身形瘦小，但背脊挺直如同一株新栽的松，手中攥着那卷已然写完的策论，竹简的边缘被他的指节握得微微泛白。
商汤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他问伊尹家世时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伊尹的父亲是商邑旧部，当年契公治水时曾随其开凿睢水故道，至今仍在商邑以西以务农为生。
伊尹本人自幼便读契公留下的水文旧稿，字是在泥土上学的，认全之后才开始用笔。
“你方才课堂上写的策论，”商汤将竹简重新展开，指尖落在第三行那处推演上，“你如何想到的？”
伊尹犹豫了一下：“学生只是觉得，文道并非用来修身的，也非用来驭人的，文道应当用来治水、修路、养蚕、织布。能让人吃饱穿暖的文字，才是真正落了地的文道。”
商汤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又越过竹简落在院墙上方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穹上，西境的暗青色天光比十年前淡了许多，如同被反复稀释过的墨汁边缘正在缓慢褪色。
但依然存在，如同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只是表面结了厚厚的痂，让人误以为它已经不痛了。
“伊尹，”商汤开口，声音不高，“你说文道应当落在泥土里，那你觉得，夏朝如今的道落在哪里了？”
伊尹张了张嘴，目光在商汤面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夏朝的文道，落在石子路上了。”
“石子路？”
“铺得好，走得稳，但风一吹，沙土就散了。”
伊尹说，“学生听父亲说，西境的混血部落如今早就不读夏朝的文了，他们读西方教的经，读法明上师让人传抄的偈语。那些经文的字句比我们学的更短、更好记，一句偈语就能让人记一辈子。学生觉得，若文道不能比那些偈语更加直抵人心，便始终只是路面上铺的石子。”
商汤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中那片老梧桐叶，又抬眼看了看伊尹年轻的面孔。
那少年比他小了四五岁，但那双眼睛中的东西让他想起一些自己正在慢慢理解、却尚未完全想透的事物。
“你先回去。明日讲学后再来。”
伊尹走后，商汤在廊下独坐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月光从院墙上方漫上来，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如同另一棵倒伏的树正在泥土中伸展它的根系。
他将那片老梧桐叶重新翻到叶背，以指尖细细摩挲过那些凸起的脉络。
十年，他读了十年书，学的是文道，想的是祖父，梦见的是洛水故道上那道灰色身影。
可他从未真正弄清楚，那片叶脉深处是否还藏着什么他未曾触碰到的东西。
正如伊尹所说的，石子路铺得再平，也不如泥土里长出根来。
斟鄩城西市，东街尽头那间茶棚，十年间换了三任主人。
如今的烧水老妪姓赵，头发花白如霜，腰背佝偻得如同被反复压弯的竹条，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旧纸，每道皱纹里都嵌着经年的柴烟。
茶棚的客人比十年前少了许多，但每逢墟日，依然有三三两两的行商和附近村落的农夫在此歇脚。
正午时分，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青年在棚外停住脚步，要了一碗粗茶。
他的面容普通，混入人群中便会立即消失，步伐却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石面接缝的间隙中，如同一名习惯了在无人注视的边缘行走的人。
那青年将茶碗端到唇边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棚外街道尽头，一道穿着月白长衫的瘦削身影正沿着西街向万道坊方向走去。
那身影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步伐从容稳健，腰间悬着一枚青灰色的玉佩，与寻常文道学子的风格别无二致。
灰衣青年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重新端起了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