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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商邑传讯称睢水故道塌陷、地底现出一座刻有玄鸟纹路的上古祭坛。
契公坚持归乡探查，临走前蹲在廊下，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汤儿，等祖爷爷量完那条河就回来。"
那柄短尺后来碎了，人也再没有回来。
伊尹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今早写好的几篇策论，见商汤神色有异，便安静地没有出声。
等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汤公子，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商汤将旧图合拢搁在膝上："你方才说，文道若不能落进泥土里，便始终只是石子路上的花纹——那你觉得，文道落在泥土里之后，能长成什么？"
伊尹怔了怔："能长成庄稼吧？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文字，才是真正扎根的文字。"
商汤没有立刻回应。
他将那张旧图重新展开，指尖点在睢水故道南岸那段标注着"裂隙"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段堤坝，是我先祖修的。他在图上注了三十年需加固一次。如今三十年期满，商邑那边，没有人去修。"
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节奏均匀如钟摆。
商汤放下图卷起身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布衣的中年人，面色微黑，掌心粗糙如同树皮。
那人见了商汤，先是深深一揖，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粗麻布裹着的信函，双手递了过来："汤公子，小人是商邑睢水故道南岸第三村的农户，受族老会之托，将这封信送至公子手中。"
商汤接过信函，入手温凉。
封口处的火漆印是一枚与契公旧物上一模一样的玄鸟纹路。
他没有当场拆开，合上院门回到廊下，伊尹识趣地起身告辞。
少年走后，商汤依然没有拆信。
他将那封信函握在手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月光从院墙上方漫上来，将老槐树的枝影投在廊前的石板上。
他认得那枚印鉴——那是契公在世时商邑族老会对外发函使用的唯一凭证，玄鸟纹路以细如发丝的刀法刻成。
但封口处的火漆滴落痕迹，比旧信多了一圈细微的旋纹。
不是错，是刻意——有人希望他看到这道旋纹，确认这封信出自商邑族老会之手。
商汤将信函缓缓拆开。
帛面上的字迹是商邑老吏特有的笔风，笔画方正沉稳，墨水已经干透了："……契公既殁，商邑十余年无主。睢水故道南堤裂隙已扩至三尺，若今冬再无人修葺，来年开春必溃。公子乃契公正脉嫡孙，当年契公携公子入京为质是为息天下流言，今流言渐息而商邑根基将颓，族老会同商再三，恳请公子归返祖地，主持祭礼、督修水渠、安定民心。"
商汤没有看完便合上了帛书。他将帛书放在膝上，目光落向院墙上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商邑那边，先祖在世时从未催他回去过。契公在斟鄩城陪了他五六年，日复一日地教他认字、讲图、说那些河流的故事。
如今先祖走了十几年，商邑来的第一封信，说的却是堤坝要溃了、百姓无主了、你该回来了。
他没有见过那道上古祭坛，也不知道先祖在那条归乡路上究竟遭遇了什么，但他知道一点——先祖走的时候，是带着"量完那条河就回来"的承诺离开的。
那座城在等他回去，他隐隐觉得，也许只有回到那里，才能真正看清那条河的全貌。
商汤将帛书重新卷好，收入怀中，贴着那片老梧桐叶，与心跳保持着同一个温度。
斟鄩城的夜风翻过院墙，将老槐树枝头最后几片残叶吹得沙沙作响。
幽冥界，苍梧神树下。
句芒盘坐于世界树根系正中，面前悬浮着一枚青金色的光点。光点内侧，一道细如蛛丝的灰白色纹路正在缓慢律动，那是他通过世界树根须从商邑地脉深处反向追踪到的残留信息。
有人以极其高明的手段，在商邑族老会联名上书之前，先一步将一道神识印记埋入了睢水故道底层的石缝之中。
后土从神树另一侧缓步走来："兄长，商邑那道疏表已经送到姒启案头了。"
句芒微微颔首："我知道。而且有人在商邑地面上铺好了所有的台阶，就等着商汤走上去。"
后土的目光落在那枚青金色光点上："那枚楔子，是谁放的？"
句芒抬手将光点收入掌心："手法很干净，连气息都洗过了。不过应该是鸿钧的手笔。"
后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让商汤回去？"
"是的。"
句芒站起身来，负手望向幽冥壁垒之外那片正在翻涌的混沌虚空，"他在棋盘上摆好了这一子，就看他落不落。若商汤留在斟鄩城，西境便会一直以'夏王强留商汤'为旗号动摇人心。若他归乡，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商邑扶起一面新的旗帜。无论他怎么选，那阵风都会被重新点燃。"
后土沉默了一瞬："那兄长打算怎么做？"
句芒转过身来，青金色的目光在赭黄地道光芒中如同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古镜："让商汤回去。"
三日后，斟鄩城西门的晨光尚未漫过门洞，一辆青桐车便已停在了城门外。
车驾以老槐木制成，车辕被反复擦拭过，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
车厢两侧各悬着一面素色布帘，帘角绣着一道简约的水波纹路——那是商邑睢水故道的流向。
商汤坐在车厢中，膝上摊着那幅旧图，指尖点在睢水故道南岸那道标注着“裂隙”的位置上，已经很久没有移动。
他今日换了一身青灰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绳上挂着一枚以青玉磨成的细长坠子。
那枚坠子形如一片柳叶，边缘光滑如镜，是他临走前杨天佑亲手磨制的。
“路上若有河流挡道，”杨天佑将坠子递给他时说，“对着水晃一晃，能照出三里之内的暗流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