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那段堤坝远远望去果然有一道深色的裂隙,如同一条横亘在石面上的旧伤。
车驾在距城门还有三里处的一处土坡上停住。
商汤下了车,站在坡顶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沉寂的城郭。
先祖曾在这座城中住了大半辈子,望着同一条河流,走过同一条城墙下的路。
他正要开口说话,西方天际的暮光忽然暗了下去——不是天色变黑,而是那道暗青色的天光如同被什么东西猛然抽走了底色。
紧接着,一道从未见过的金色光芒从商邑城东的睢水故道方向冲天而起。
那光芒浓烈如融化的琉璃,色泽温润中带着一丝猩红的底韵,如同一枚被熔化的赤金在夜空中缓慢铺展开来。
商汤的目光落在那道金色光芒的最中心处,一道清晰的玄鸟轮廓正在缓缓成形。
双翼展开,翎羽分明,每一道翅尖的纹路都如同被反复描过的古画边缘,清晰而确凿。
那道金色光芒照亮了整座商邑城的上空,将城墙、屋脊、睢水故道的流向尽数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晕。
城中传来零星的惊呼与哭声,仿佛有人在城中同时看见了那道光芒与那枚轮廓。
商汤站在土坡上,望着那道横亘天际的金色玄鸟,沉默了很久。
伊尹站在他身侧,年轻的面庞被那道金色光芒映得如同镀了一层薄金:“汤公子……”
他没有说完,因为商汤已经迈步朝着那道光芒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身后数里外的一处密林边缘,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那双被冻住的眼睛,在望向睢水故道方向那道玄鸟金光时,终于浮现出一丝如同旧冰表面缓慢开裂般的纹路——不是失望,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正在完成的确认。
如同一枚在黑暗中铺设了许久的棋子,终于落在了预定位置上。
那道灰白色身影转身退入密林深处时,袖口边缘划过一根枯枝,枯枝折断的声响在夜风中短促如骨裂。
而那断裂的枯枝断面处,渗出一缕极淡的灰白光泽,如同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气息正在缓慢释放。
商汤没有看见那道灰白色身影,也没有听见那根枯枝断裂的声音。
他正一步一步朝着睢水故道那道正在亮起的金色光芒走去,肩上那根粗麻绳的末端系着杨天佑磨制的那枚青玉坠子,坠子在他的步伐中轻轻摇晃,每一次摆动都恰好与那道玄鸟金光的明灭节律重合。
宛若一根被校准过的音叉,正在与远方某根看不见的琴弦同步震颤。
幽冥界中,句芒感知到那道金光穿过幽冥壁垒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望向商邑的方向。
“有人出手了。”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在最后一个字尾多了一线极短的余音——如同弓弦在松手之后尚未完全停止震动的最后几圈涟漪。
后土站在他身侧,赭黄色的地道光芒在她周身流转:“是鸿钧?”
“是他。也是商汤自己。”
句芒微微侧首,“那道玄鸟光芒不是伪造的。应该是天道和鸿钧的手段。”
后土沉默了一瞬:“那商汤现在……”
“他正在走过去。”
句芒说,“他不一定会因此倒向鸿钧,但他一定会因此往前走。”
商汤踏进商邑的那一刻,身后的金色玄鸟光芒正缓缓收拢。
那道横亘天际的巨大轮廓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云,从翅尖开始逐寸分解、淡化、融入夜空。
最终只剩下睢水故道方向一处持续亮着的光点,如同一枚被钉入大地的金色钉子,在夜色中沉默地亮着。
城门没有关。
两扇包铁木门向内敞开着,门轴上的铁锈被推开时碾成细碎的暗红色粉末,在夜风中纷纷扬扬地洒落。
门内站着一群人——约莫二十余人,年龄参差,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正当壮年的汉子。
为首的是一位约莫六十余岁的老人,身形清癯,面容被经年的风吹成深褐色,手中拄着一根以枣木削成的杖,杖头上挂着一串铜铃。
铃铛在夜风中轻轻相撞,发出一阵细碎如雨的声响。
那老人见了商汤,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弯下腰,将手中的枣木杖横放于膝前,双膝落在地上,额头触到了商汤脚前的尘土。
他身后那二十余人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如同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
“公子。”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清晰,“商邑等您很多年了。”
商汤没有后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位老者在面前叩拜三次,等对方缓缓抬起头来,他才开口:“老人家认得我?”
“老朽姓姜,当年契公治水时,老朽是睢水南岸第三村的监工头。”
那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公子三岁那年,契公抱着您从这座城门走出去的时候,老朽就站在这里,送了一程。”
商汤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
他确实不记得那张面孔,三岁的记忆早已被时光磨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但那位老者说话时眼中涌起的水光,让他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堤坝在哪?”商汤问。
姜姓老者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老朽带公子过去。”
他们沿着城中主路向南走,穿过三条街巷,绕过一座以黄土夯筑的祭祀台基,在城郭边缘处拐入一条通向南门的窄巷。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水渍,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浸湿的土坯。
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泥腥味,混着枯草与朽木的气息,如同一条被遗忘太久的河道正在重新向空气中吐纳它的记忆。
窄巷尽头是一道以青石垒成的短墙,墙外便是睢水故道的河岸。
商汤跨过短墙时脚步微微一顿——他看见了那道裂隙。
它比书信中描述的更加触目。
南岸堤坝的中段裂开一道约莫四尺宽的豁口,边缘的石块已经被水流掏空了底基,如同一排被拔掉了一半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