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般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一名老臣出列：“陛下，加征三成赋税，西境百姓恐怕——”
“西境？”
姒启打断了他的话，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西境不是已经自行其是了吗？既然不认夏朝之政，那夏朝的税自然也不用他们交。朕说的是九州其他州郡。”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姒启的目光在殿中诸臣面上一一扫过，每一个被他看到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如同被一阵寒风吹过的麦田，逐排向同一方向弯折。
“若有人有意见，”姒启将诏书从案上拿起，展开，又合拢，“不妨直说。司马邺已经流放了，朕不介意再多流放几个。”
殿中无人应答，只剩檐角铜铃被秋风吹动的声响，细碎如砂砾滑过石面。
那道旨意在第三日传遍了九州各州。
雍州边境的茶棚中，行商们放下粗陶碗，交换了一个被压低的眼色。
梁州某座文庙门口的告示牌上张贴着加盖夏王印的告示，围观的百姓逐行读完，有人无声地摇头，有人转身离去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商邑城中，伊尹将抄录的诏书内容放在商汤面前时，商汤正蹲在睢水故道南岸那处已经填平的石基上，以木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东西。
他读完那道加征赋税的旨意，没有抬头，只是用木枝在泥地的边缘处画了一道横线：“西境独立，他不去解决，反而加税。”
伊尹站在他身侧：“有人在茶棚里说，夏王已经放弃了西境。他不管了，只想从还听话的州郡里榨出最后一点粮。”
商汤将木枝插入泥中，站起身来，望向斟鄩城的方向。
他没有深想，转身沿着堤坝向南走去。
可他没走出几步，便远远看见三个人正从商邑城门方向朝堤坝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石羊镇那位脸上刻着刀疤的姜姓老者。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青牙部落的赤屠，另一个商汤认得——白狼部落的一位族老，满头白发如霜，身形却依然挺直如松。
三人走到堤坝前方时停了步，却没有立刻说话。
姜姓老者将手中的枣木杖横放于身前，双膝缓缓落地，额头触到了商汤脚前的尘土。
赤屠与那位白狼族老同样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如同一群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公子，”姜姓老者抬起头来，声音苍老而清晰，带着一种如同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铜器般的质地。
“老朽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契公治水、见过姒文命立朝、见过夏朝气运如日中天。如今夏王昏聩，加税西境、流放直臣、沉溺瑶台，九州离心，气运已在散。”
商汤没有后退，也没有伸手扶。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位老者跪在他面前，额头沾着堤坝石面上未干的泥水，缓缓挺直了上半身。
“契公当年抱您入京，是为了平息流言、保全商邑。如今流言已成事实，玄鸟金光在商邑上方亮过，西境百姓盼的不是一个被软禁在斟鄩城的质子，而是一个能站出来的共主。”
姜姓老者从怀中取出一片暗青色的碎玉，双手呈上，“这是契公当年入京前埋在睢水故道石阶下的信物。契公若在世，老朽以为，他会对公子说同样的话。”
那枚碎玉的边缘已经被泥土磨得圆润，但商汤俯身接过来时，指尖触到的触感让他识海深处猛然跳动了一下——那块玉的质地，与睢水故道北岸祭坛石壁中的晶石同出一源。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枚碎玉握入掌心。
赤屠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却如同铁器落在石面上：“公子，十七部落的兵已经集结了三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公子知道，公子只要站出来，便有十七把刀在公子身后立着。”
白狼族老沉默地跪着，没有说话，但他从怀中取出的一面以狼皮制成的旗，旗面上以兽血绘着的图腾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面旗被他在商汤面前展开，如同一面被压了太久的风帆正在等待第一阵风。
商汤站在堤坝上，日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他掌中那枚碎玉映出一层温润的暗青色光泽。
他想起那座深埋地底的祭坛，想起裂隙深处那道自称“天命”的声音，想起自己在那道声音的蛊惑下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话——“我是天命之人”。
那是被强行撬开的，被外力注入的，如同一枚被硬生生塞入锁孔的钥匙，在转动之前便已经留下了划痕。
可此刻他面前的这三个人，他们说的是另一回事。
他们说，是百姓盼他站出来，是西境需要他站出来，是契公留下的遗志在催他站出来。
那句话和祭坛底下那道声音说的是同一件事——站出来，执掌人道，承接天命。
但说话的源头不同，抵达他耳中的温度便截然不同。
商汤将那枚碎玉收入怀中，贴身放着，与那片老梧桐叶曾经的温度重叠在同一个位置。
“起来。”
他说，“我有话要说，但不要在堤坝上说。去石羊镇，火塘前，十七部落都到齐了再说。”
姜姓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掠过一道如同冰面下暗流般的神色，随即缓缓站起身来：“老朽这就去传讯，三日之后，石羊镇火塘前，十七部落齐至。”
三人离去后，商汤独自站在堤坝上，将那枚碎玉从怀中取出又看了一遍。
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一条被简化了的河流——那是睢水故道的走向。
他认得那道刻痕，契公旧图上每一条河流的标注都是这种笔法，如同一个人的指纹，嵌入帛面后便再也不会被混淆。
先祖确实留了东西在这座城中，只是从未有人告诉过他。
商汤将那枚碎玉重新收入怀中。
翌日傍晚，商汤独自回到睢水故道北岸那座土丘前。
他没有进入地下，只是站在土丘边缘，望着那片被暮色覆盖的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