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芒虽然亮在极远的方向,但以他多年征战的经验,远得不在平阳的方位上,至少隔着三四百里的距离。
"那不是平阳方向的。"
赤屠低声说,"像是……更远的东北方向?"
商汤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那道正在缓慢收拢的光芒,识海深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震颤正在微微跳动,如同某根被埋在极深处的琴弦被那道远方的光芒轻轻拨动了一下,留下短暂如呼吸的余音。
他压下那道余音,将水文图重新卷好,站起身来。
"老七回来了。"
他听到了——夜色中传来的脚步声轻而快,正沿着山谷南侧那条被反复踩踏过的兽道向营地方向逼近。
片刻后,老七的身影从暗影中浮出来,他的步伐快而稳,但脸上带着一丝比夜色本身更沉的神色。
"东墙根下有旧渠,可以通到墙基。石基表面那层青苔被水浸了不知多少年,一碰就掉渣。"
他顿了顿,"但是公子,城里的人好像比我们预想的多。"
商汤沉声问:"比拓跋雄带来的两万人还多?"
"不止。城墙上巡逻的甲士密度不对,至少有三万以上的驻军。我怀疑拓跋雄在拿下平阳之后,又暗中从雍州方向调了增援。"
商汤沉默了片刻:"天亮之前,按原计划行事。先摸清他东墙的哨兵轮换间隙,若发现兵力确实远超出预估,我们便不打平阳了。"
赤屠的目光微微一动:"公子要绕过平阳?"
"若他放了太多人在平阳,那商邑方向的防御便会薄弱。"
商汤说,"绕过去,直插斟鄩城方向的粮道。"
赤屠怔了一瞬,随即嘴角浮起一道带着几分野性的弧度:"好。"
商汤重新摊开那卷旧水文图,指着平阳以东约八十里处的一处河流交汇点说:"明日天亮前,若探明东墙确实无法攻破,全军折向东北。不走官道,沿洛水故道北岸的废弃水渠前行,那里没有驻军。"
他没有意识到,那道方才在远处天际亮起又收拢的青色光芒,与他掌中这卷契公旧图边缘一道极淡的暗痕之间,存在着一道微不可察的共鸣。
那道共鸣极其轻微,轻到连他识海中那枚被压入石台的老梧桐叶余韵都未曾被惊动,只是如同深水底部某道暗流在无人察觉之处改变了方向。
那道青色光芒亮起的方位,正是东海之滨与昆仑山脉交界处的一片荒芜丘陵。
石矶娘娘正在洞府中静坐。
她的道场设在一座以天然青石雕琢而成的洞府之中,四壁的岩石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水痕,如同被漫长岁月反复浸润过的旧信纸。
她忽然睁开眼。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如同一根被压入冰层深处的丝线正在以某种她从未感知过的频率轻轻震动。
她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线。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色光芒正在缓慢收拢,如同某扇被打开了一条缝隙的门正在重新合拢。
她认出了那道光芒的质地——那是一枚先天灵宝出世的预兆。
在她感应到那道光芒的同时,东海之滨与昆仑山脉之间的一座无名峰顶,太乙真人亦放下了手中的拂尘。
他站在峰顶,目光穿过层层云海落在那道正在收拢的青色光芒上,面色微凝,随即化作一道金色的遁光,朝着那道光芒亮起的方向疾掠而去。
石矶抵达那座无名丘陵时,日光正从东方的山脊边缘漫过来。
她站在一处被古老植被覆盖的土坡顶端,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向地层深处沉降的光芒上。
那光芒的源头位于丘陵中部一处被塌陷的岩层压住的洞穴口,边缘已经塌陷了大半,但洞口深处依然透出一层温润的青色光泽,如同某种被掩埋太久的东西正在透过石缝呼吸。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土坡边缘运转神识感知了许久,确认那道先天灵宝的气息是真实的、未经伪装的。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遁光从南侧的山脊方向疾掠而至,在距离她约三十丈处骤然收住。
太乙真人从光芒中现身,手中握着一柄以金色丝线缠绕的拂尘,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沉了一分。
"石矶道友,别来无恙。"
石矶转过身来,目光在太乙面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肩头落在那道正在沉降的青色光芒上:"原来是太乙道友。你也感应到了?"
"这方天地之间,先天灵宝出世的异象,能感应到的自然不止你我。"
太乙的拂尘在掌中微微转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质感,"只是贫道没想到,石矶道友也在附近。截教弟子不是应该多在东海金鳌岛上听通天教主讲道么?怎的有闲情逸致跑到这荒郊野外来碰机缘?"
石矶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声音依然平稳:"贫道道场本就在此近处,路过此地感应到灵宝波动,前来一探,有何不妥?倒是太乙道友,从昆仑山一路赶来,怕是走了不少路程。"
"昆仑山乃福德圣地,清静无为,道韵天成。"
太乙真人将拂尘轻轻一甩,嘴角带着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度,"我阐教弟子向来秉持正道,修行靠的是根行深厚、福德绵长,不似某些教派,有教无类,门人鱼龙混杂,连飞禽走兽披毛戴角之辈都收进门来,这般根基,怕是无福消受真正的先天灵宝。"
石矶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她听出了太乙话中的锋芒——那是冲着截教来的,冲着她师父通天教主来的,也是冲着她这个"截教二代弟子"来的。
自紫霄宫三讲之后,阐截二教的裂痕便一日深过一日,元始天尊座下的弟子们向来以"根行深厚"自居,对截教门下"湿生卵化"之辈多有鄙夷。
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但每一次听见,依然如同冰刃划过骨面。
"根行深厚与否,岂是嘴上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