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没有回头,只从脚步的轻重辨别出来者是谁。
"金灵师妹,你怎么来了?"
金灵圣母在他身侧三步处站定,目光同样落向夜色深处。
海风将她道袍的下摆掀动了一角,她垂手按住,动作极轻,却透着一股被反复压抑后的沉稳。
"多宝师兄,"金灵开口,声音不高,"石矶师妹陨落,龟灵师妹跟她关系一直很好,今天却什么都没说。"
多宝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玉符收入袖中。
"师尊的禁令,你应当记得。"他说。
"我记得。截教弟子不得擅离金鳌岛,不得主动与阐教冲突,不得因私仇而乱杀劫之序。"
金灵一字一句地重复,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刀刻,"可是师兄,石矶被太乙真人以九龙神火罩偷袭陨落?她可曾犯下任何该当此劫的过错?"
多宝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回廊拐角处灌入,将殿门外悬挂的铜铃吹动了一瞬,发出一声短促而清冽的脆响,如同某种被截断的余音。
"石矶师妹的死,不是因为因果到了。"
金灵的声音沉了几分,"是因为她先一步收走了那枚先天灵宝,太乙真人恼羞成怒,便以截教弟子根基不净为由将她杀害。多宝师兄,你告诉我,这算什么因果?这算什么天数?"
"天数之说,由强者定。"
多宝终于转过身来,火光从殿内透出,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师尊下令封岛,不是怕了阐教,是时机未到。封神榜上有名者,无论出身何教,终究难逃。石矶师妹上榜,是她的劫数。但太乙真人出手杀她——"
他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一线:"这笔账,截教记着。"
"记着。"
金灵重复了这两个字,如同在舌尖上碾过一粒砂石,"师兄说的是记着,然后等到什么时候?"
多宝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你打算做什么?"多宝问。
"我不会去昆仑山攻打玉虚宫。"
金灵说,"也不会去找元始天尊论理。但太乙真人不能杀了截教弟子之后还安然无恙地在洪荒行走。截教门人被杀,至少要有一个交代。"
"若他不给交代呢?"
金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回廊的飞檐,落在北方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星辰上。
那是昆仑山的方向,太乙真人的道场所在之处。
"他若不给交代,"金灵缓缓说,"那就让他知道,截教的规矩不是摆设。阐教一直说截教弟子湿生卵化,可石矶师妹未曾造过杀孽,一直默默修行。"
多宝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枚护法令符在他的指间微微发烫,如同一颗被攥住的心跳。
"金灵,"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师尊的禁令不只是为了限制弟子。封神量劫中,截教的每一步都牵涉着无数弟子的归属。你若离岛——"
"多宝师兄,"金灵打断了他,"师尊说时机未到,我信。但弟子们需要一个能看到那时机终将到来的理由。石矶之死若是无声无息地过去,截教弟子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的命在圣人眼中不值一提,会觉得同门被杀也不会有人追究。到那时候,人心散了,气运也就散了。"
她侧过头,目光对上多宝的视线:"我带着龟灵和乌云仙离开金鳌岛,不是为了寻衅,是为了让截教弟子知道——有人在乎同门的性命。"
多宝看了她很久。
最终,他将那枚护法令符从掌中提起,递向金灵:"带上这个。若有人以大欺小,催动它,师尊会知道你们在哪里。"
金灵接过令符,入手温热如初。
"多宝师兄——"
多宝说,"注意安全。"
"我知道。"
金灵将令符收入袖中,与那枚青玉镇纸并排放置。
多宝没有再说话。
金灵转身,沿着回廊走向北侧的海岸,步履沉稳如常。她的道袍下摆在海风中微微翻卷,如同一面被反复扯动却始终未曾撕裂的旧帆。
回廊尽头的拐角处,龟灵圣母已经等了很久。
她靠在石栏上,手中握着一柄以暗金色丝线缠绕的短戟,戟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见金灵走来,她站直了身体,没有问多宝说了什么,只问了一句:"走?"
"走。"
金灵没有停步,"乌云仙呢?"
"已经等在北边的海蚀洞了。"
龟灵跟上她的脚步,"他说他今日重新磨了一遍剑,问够不够快。我说够不够快要看对手是谁。他说对手是太乙真人,那就该快。"
金灵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两人沿着金鳌岛北侧的小径穿过一片以暗色礁石垒成的天然堤道,在海蚀洞口停住了脚步。
乌云仙坐在洞口内侧的一块平整青石上,膝上横着一柄通体暗沉的长剑。
剑鞘以不知名的黑色木质雕成,表面嵌着三道细如发丝的银线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
几日后,平阳城。
秋日的第一缕日光并未带来暖意,反而将城墙上凝结了一夜的寒霜映照成一片刺目的银白色。
拓跋雄站在城楼垛口后方,玄甲外罩着那件半旧的灰布披风,右掌虎口的绷带已经被清晨的潮气浸湿,边缘渗着一圈暗红色的潮痕。
他面前摊着西境地图,目光反复描摹着商军大营外围的地形,将那三千五百人的分布、营地之间留出的间隙、以及东墙旧渠方向那支小队昨夜的撤退路径逐一推演。
“商汤的兵力确实不够。”
他低声说,“但他在拖。他拖的是时间,等的是变数。”
副将站在他身侧:“将军,那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
拓跋雄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营帐方向。
商军大营的炊烟正在晨光中升起,比昨日又稀疏了一分。
粮草应该已经见底了,商汤撑不了太久。
但拓跋雄总觉得,那道从东北方向坠落的三道青色光芒,才是真正让他按兵不动的原因。
“再等等。”
他说,“先弄清楚那三个截教的人,到底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城墙上忽然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拓跋雄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