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应那道求援符,也没有转身安抚身后那些神色不安的弟子,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东方天际正在缓慢亮起的那一线白痕。
石矶死了。
这个消息月前便已传遍洪荒,他当时只是"知道",像听了一桩远在天边的旧事。
截教弟子的陨落,于阐教而言向来是可以被轻描淡写翻过去的页码——那些"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辈,本就根行浅薄,上了封神榜也是天数使然。
可此刻陨落的不是截教弟子,是阐教弟子。
其中一人,更是他当年亲自从玉虚宫山门前领进门的。
那少年跪在春雪未消的石阶上,膝盖压出两枚湿痕,抬起头时眼中有一种被反复擦拭过的干净。
广成子俯视了他片刻,只说了句"阐教弟子不必跪太久",但那枚膝盖的湿痕在他记忆中留到了今日。
他依然记得那弟子今年刚满二百岁。
在修行者的寿命中不过初绽新芽,还未曾真正碰过阐教道统中关于"顺天应命"的深层奥义,便已经被一道青色剑光的余波扫落尘埃。
广成子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他是元始天尊座下的击钟金仙,是阐教二代弟子中的排头人物,从来以根行深厚、持重端庄自居。
他不能在一个散修面前失态,哪怕心中那团火已经把理智的边沿烧得通红。
"师兄,"身后一名弟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平阳那边,我们当真不派人去吗?"
广成子转过身来,面容在晨光中如同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铜镜,眉间那道惯常的矜持纹路依然清晰:"派人去?那谁来守商邑?西境分坛刚刚立稳,若阐教高手尽数调往平阳,商汤的营垒尚未解围,这边的人心先垮了。"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追问。
广成子重新转过身去,面朝东方。
日光已经从地平线的边缘漫了上来,将整座商邑城郭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从城北方向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落在青石街面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缝的间隙中,既不快也不慢,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仿佛来者已经在这座城中走了很多年。
广成子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片刻之后,一名穿着灰色道袍的瘦长身影出现在观星台下方的入口处。
他在石阶末端站定,抬起头来,日光将他晦暗的眉眼映照得如同旧庙檐下蒙尘多年的木质雕像,沉静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从容弧度。
"贫道申公豹,奉商王商汤之命,求见广成子师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如同旧铜钟表面被叩响后余韵徐徐扩散的质地,"情势紧迫,请恕贫道未能先行拜帖。"
广成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冬日凝霜的铁尺,在空气中停留片刻便会留下一道泛白的寒痕。
"申公豹?"
广成子微微眯起眼,"未曾听闻阐教有你这号人。你既是散修,见本座为何不称'真人'而称'师兄'?这商邑城中,何时轮到一名无门无派的游方野修与本座论同辈了?"
申公豹依然站在石阶末端,微微拱手,面上那层从容的弧度分毫未变:"广成子真人教训得是。贫道确是散修,非阐教门下,受商王所托前来传讯。商王在信中已有说明,若真人见信,便知贫道并非妄言。"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以玄鸟纹火漆封缄的帛书,双手呈上。
广成子的目光在帛书封口的火漆印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腿脚力道般的挑剔,然后示意身侧一名弟子取信呈上。
他接过帛书,以指尖挑开封缄,缓缓展开。
帛面上的字迹短而凝练,措辞不卑不亢。
广成子逐字读过,目光在"阐教素以顺天应命为道统,玄鸟降商,天数已显"那一行停得略久了一些,又在"今截教金灵圣母以私仇擅杀阐教三代弟子于阵前"一处微微凝住。
他合上帛书,重新望向申公豹,嘴角浮起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度。
那弧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慎,如同富户在查看佃农呈上的借贷契书时翻到最后一页的账目时惯常浮现的神情。
"商王向我阐教求援,同时向西方教也发出了同样的信函?"
"商王深知阐教与西方教各有道统,若只请一家,便是厚此薄彼。是以两家同请。"
广成子沉默了片刻,嘴角那道弧度没有消失,只是微微变深了一点:"商汤倒是聪明。两头下注,让阐教与西方教互相掣肘,他好居中周旋。不过——"
他将帛书在手中掂了一下,语气平淡如评点一道寻常棋谱,"他难道以为,阐教会因为三个三代弟子的死,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申公豹的目光在广成子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了低眼帘。
他注意到了那道矜持与审视交织的神情,也听见了那句"三个三代弟子"出口时那种轻飘飘的语调——仿佛那不是三条被截断的生命,只是被从账册上划掉的三个名目。
申公豹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两三息,如同在等某根琴弦被完全拨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温水渗入冻土般缓慢而确定的穿透力:"广成子真人,贫道斗胆问一句——那三个弟子,是何时入的阐教?"
广成子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贫道只是好奇。"
申公豹依然站在石阶末端,姿态谦恭如同一个在请教课业的末学后进,声音却平稳得像一杆被反复校准过的秤,"那三个弟子,是因阐教之名才站在平阳阵前的。他们的根行或许不如真人深厚,修为也不及真人万一,可他们死在阵前的那一刻,身上穿的是阐教的道袍,心里认的是阐教的道统。若阐教连自家弟子的血都不肯认——"
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字字清晰:"那日后还有谁敢说自己是阐教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