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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动手？”
墨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如同在舌尖上碾过一粒砂石，又像是在掂量这句问话背后到底藏着几分真切的急迫。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矮凳上重新坐下，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仿佛每一步都在权衡该在什么位置停下来。
“申道友，你修过因果化形术，应当明白一件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声音压到了比夜色更低的频率，“钉头七箭书，以因果之线为引，以七枚箭矢分别钉入被施术者的元神七窍，此法属于旁门阴咒，暗地杀人，非光明正大堂堂对战，施术者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申公豹坐在帐口内侧，背对着墨尘，目光穿过帐帘底部的缝隙落在外面被夜雾笼罩的营地上。
他的脊背挺直如初，但指尖那枚暗紫色晶石的表面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明灭着，如同正在被某种沉重的思绪逐寸挤压。
“气运。”他说。
墨尘微微颔首：“气运。钉头七箭书之所以极少被人使用，原因不在术法本身难以掌握，而在于施展这门术的代价——每钉一箭，施术者的气运便会折损一分。气运散尽者便会成为无根浮萍，此后修行寸步难行，因果纠葛缠身，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申公豹的脊背上，声音又低了一线：“若施术者本身气运不够深厚，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真灵受损，从此再难窥见大道。”
帐外的夜风翻过营帐的布壁，将底部的缝隙吹开了一道极窄的口子，冷气灌进来，将申公豹袍角上的碎尘吹得微微晃动。
申公豹没有说话。
他的指节在晶石表面缓缓收紧，那道暗紫色的光芒在他掌中明灭的频率比方才更慢了，如同一颗正在减速的心跳。
“道友明白这其中的分量了？”墨尘问。
“明白。”
申公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稳了一分，“所以这门术，不能由我来施展。”
墨尘的目光微微一凝。
申公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手中的暗紫色晶石被他握入掌心，光芒收敛为一线极细的光丝从指缝间漏出，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紫色痕印。
“墨尘道友，你我都是修因果之人，知道这门术的分量。折损气运的事，谁来做都不划算。”
申公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平阳之困摆在这里，金灵圣母的一剑压着整条西境的命脉。若不用这门术，广成子和弥勒撑不了太久；若用了，施术者气运折损，日后修行必受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墨尘在暗中对上：“那就把这门术交给阐教和西方教的人来选择。”
墨尘没有立刻接话。
申公豹继续说：“广成子重伤在身，燃灯虽是混元金仙，但以他的身份和辈分，不可能亲自来施这种禁术。可他门下那些弟子、随行的三代弟子，气运深厚者不在少数。西方教那边也是一样——弥勒带的人虽然不多，但药师以医道见长，对因果法则也有涉猎。”
申公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把钉头七箭书的施术方法整理成一道完整的传承印记，分别交给燃灯真人和弥勒大师。告诉他们，这是道友偶然得到的。”
墨尘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凝住：“不告诉他们施术会折损气运？”
申公豹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枚暗紫色晶石从袖中取出，以指尖在晶石表面缓缓划过，一缕极细的暗紫色光芒从晶石内部升腾而起，在黑暗中凝聚成一枚以因果丝线编织而成的印记轮廓。
形制古老而规整，如同被反复演练过太多次的刀法留下的模板——每一次落刀都在同样的位置，每一次收刀都在同样的角度，精准到让人无法怀疑它的古老与正统。
“道友觉得，若我告诉他们实情，他们还会派人来施术吗？”
申公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底下的流动却清晰可辨，“阐教、西方教之所以选择商朝，就是为了气运，如果知道折损气运，他们躲还来不及，怎会主动接？”
墨尘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不打算告诉他们。”
“把术法递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看见这门术的威力，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谁来施术。”
申公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旧铁被淬火后表面泛起的冷光。
“至于他们知不知道折损气运这件事，那要看他们自己有没有足够敏锐的感知。若他们感知到了，那是他们的本事；若感知不到——”
他停了一瞬：“那便说明，这份代价本就是要由那个看不透的人来承担的。”
墨尘的指尖在那枚暗色石扣的边缘缓缓划过，动作极轻，如同在触摸一道被他反复推演过却始终未下定决心的边缘：“申道友，你这是在替他们做选择。”
“我不是在替他们做选择。”
申公豹将晶石重新收入袖中，“我是在把选择的机会放在他们面前。术法就在这里，能不能看见它的代价，要看他们自己的修为与眼力。若他们问起折损气运之事，我不会否认，也不会主动提起。我只陈述术法本身，剩下的——”
他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与墨尘对上：“让他们自己判断。”
帐外的夜风翻过营帐的布壁，将底部的缝隙吹开了一道极窄的口子，冷气灌进来，将案角那盏兽油灯的火焰压得歪斜了半寸。
墨尘看了他很久，那双暗沉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如同深水底部被搅动的淤泥正在重新沉降：“申道友，若他们施术到中途才发现气运折损，那时箭已离弦，收不回来了。施术者要么硬撑着钉完七箭，任凭气运散尽；要么中途强行中断，被因果反噬当场重创。无论哪一种，他们都会追查这术法的来历。你我在平阳的处境，会比现在更危险。”
“我知道。”
申公豹的声音平静如初，“所以在递出术法之前，先确保他们相信这门术的来历足够清白。——这些由头已经足够让阐教和西方教的人相信，这是一门值得尝试的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