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长剑上的青色光泽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道重新沉入水底的暗流,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那根丝线已经被人触碰过了。
只是她还无法确定,握住那根丝线另一端的手,此刻是否正在收紧。
祭坛边,黄龙真人已经后退到了九根松木柱的最外沿。
他蹲下身,从脚边一只以粗麻布裹成的布袋中取出三枚以桃木削成的短箭,箭头处缠着一层细如蚕丝的赤色丝线,在烛火中泛着薄薄的金属光泽。
他将三枚桃木箭放在右膝前的地面上,排列整齐,箭尖指向同一方向。
然后他盘膝坐下,面朝那具草人,阖上了眼。
九根松木柱围成的圆环之内,烛火在鲛油灯盏中持续燃烧,草人的轮廓在火光中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落在黄地台面的正中央。
那阴影的末端恰好指向平阳城的方向,一分不差,如同一根被校准过的罗盘指针。
营地北侧的夜风重新开始吹了。
这一次的风向正常,从西北方灌入,将祭坛边缘那些尚未被固定的碎草茎吹得微微滚动。
但那九根松木柱围成的圆环之内,草人的衣摆始终纹丝不动。
仿佛那方寸之间,已经被某种无形的屏障与外界隔绝了。
黄龙真人阖着眼,右膝前的三枚桃木箭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明灭,箭头的赤色丝线持续散发着纤细如发丝的微光,像三根正在被缓慢点燃的引信,等待第一拜落下时同时被卷入火焰之中。
平阳城地宫深处,金灵圣母再次阖上了眼。
她依然不知道那根被触碰的丝线另一端握在谁的手中,但她已经记住了那道扰动抵达时的频率与质地,如同一道被铭刻进骨骼深处的印记。
如果那根丝线再次振动,她会知道它从哪里来。
营地北侧,篝火的余烬中,最后一粒火星在风中被吹灭了。
申公豹站在自己帐中,透过布帘底部那条窄缝望向祭坛的方向。
那枚暗紫色晶石安静地躺在他掌中,表面的纹路已经不再明灭,像一枚被校准完毕的钟摆,在第一次摆动之前安静地等待着那个被预定的时刻。
他垂下眼帘,将晶石握入掌心。
远处,平阳城楼上的灯火连成一线,横亘在夜色中,像一道尚未被切开的口子。
那面悬于商军辕门的免战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边缘卷起的漆皮被风掀动又落下,发出细如砂砾的簌簌声。
没有人注意到,在营地北侧那片被暗红药粉线围住的空间最外围,一粒以暗青色石料磨成的纽扣状法器,正安静地嵌在草丛中。
它表面的纹路在祭坛立起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
远在数百里外的某处无名山巅,灰白身影的指尖在膝上停住了。
他的面前摊着一面以虚空为镜的光幕,光幕中映出的图像模糊如隔水看花,只有一枚暗青色光点正在以稳定的频率跳动。
那枚光点的位置,恰好与商军大营北侧祭坛的方位完全重合。
灰白身影安静地注视着那枚光点,目光如同被冻住的旧铁,表面的寒意中裹着一丝正在缓慢生长的东西,像一枚沉在水底太久的种子正在等待第一个破壳的时机。
他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
那枚光点在他眼前跳动得更清晰了一些,如同一枚被钉入夜幕深处的眼睛,正在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迎来第一拜的方寸之地。
子时三刻。
营地北侧的空地沉在月光与烛火的交界处,九根松木柱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铺展如一枚被拆解的星图,每一道暗痕都指向圆环的正中央。
黄龙真人蹲在草人前方,桑枝弓的弓臂横放在膝前,木质青灰如骨,在鲛油灯光的映照下泛着薄薄一层旧铜镜般的光泽。
弓弦已经上好了——蚕丝与金线混编的三股绞线,第一道上弦时便在指腹上勒出了一道细痕。
他没有去理会那道痕,只是将弓臂调整到最趁手的位置,指腹沿着弓臂内侧来回摩挲了两遍,确认没有偏移。
三枚桃枝箭整齐地排列在他右膝前方的地面上,箭头处缠着细如发丝的赤色丝线。
那些丝线在灯火中泛着暗哑的微光,像三枚正在缓慢升温的铁钉,等待被推入预定的轨道。
"时辰到了。"药师的声音从暗红药粉线外传来,不高不低。
黄龙真人没有答话。
他抬手,先将草人头顶的鲛油灯盏取下,端在掌中看了看油面——油脂澄澈,边缘没有杂质。
然后将它重新挂回灯架,指尖在灯盏边缘停顿了一息,确认它已经固定稳当。
他弯腰,将灯盏下端的引信以火折点燃。
火苗从灯芯中升起的瞬间,头顶的光芒便稳定了下来,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底韵,如同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烛台正在以最古老的方式回应着握持它的手。
他又蹲下身,点燃了草人足下的那盏灯。
两团火光一上一下,同时亮起,将草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金红色,那具由干草束编成的躯体在双重光芒的交汇处投下一道细长而清晰的阴影,落在黄土台面上,末端恰恰指向平阳城的方向。
黄龙真人将桑枝弓从膝前拿起。
弓背在他掌中微微震了一下,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在正式弹奏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校准。
他将第一枚桃枝箭搭上弓弦,箭尾抵住弓弦的瞬间,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那一刹那凝滞了。
风停了。
不是逐渐停下来的,是像被人用手掌按住了所有缝隙,连最细的草茎都不再晃动。
九根松木柱围成的圆环之内,空气凝固如同一面被冻住的深水。
他站起身来,开始步罡踏斗。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落下时靴底都平平地贴合地面。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每一步落定之后,他都能感觉到脚下有一道极细的脉动沿着松木柱的根部向上攀升。
玉衡、开阳、瑶光。
他在踏出瑶光步的刹那微微侧身,让左肩对准草人胸前那"金灵"二字的方向,随即抬起桑枝弓,拉满了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