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她身周散去又合拢,青色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回。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如同一口被校准过的钟正在以恒定的节律走向预设的位置。
商军大营的辕门在她面前二十步处立着,木栅栏上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薄薄的白光。
金灵在辕门外停步,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叩了三下。
无声。
无息。
没有激起一丝法则涟漪。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朝营地深处的方向,等。
龟灵在距辕门十步处停下,短戟竖持于前,没有再向前一步。
静室中,元始微微侧头。
他感知到了那道气息在辕门外安静地立着——不进不退,不攻不守,如同一柄被横放在门槛上的剑,剑刃朝内,剑柄朝外。
“让她进来。”他说。
燃灯从帐侧现身,穿过校场走到辕门内侧,隔着木栅栏微微侧身:“金灵道友,师尊在静室候着。”
金灵跨过辕门。
靴尖在门槛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她抬头望向营地深处那顶素白静室,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龟灵留在原地,短戟纹丝不动。
营地西侧,申公豹已经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他没有抬头看静室的方向,只是摊开右手掌心——一道被晶石边缘压出的浅痕正在缓慢消退,如同一枚正在被抹去的记号。
他坐着,呼吸均匀,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能交的都交出去了,在等余下的部分自己浮上来。
静室的素白布幔被晨光映得透亮。
金灵跨过门槛,在距离元始约七步处站定。
她没有越过那道浅金色的边界线,也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抬手做了一揖。
“截教金灵,拜见元始师伯。”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礼数尽到了,话才能说得硬气。
元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起来吧。金灵,你为何而来?”
金灵直起身,左手悬着那枚已经光芒收敛的护法令符。她开口时未再客套,声音平稳如刀锋:“师伯到来,特来拜见。”
元始的目光冷了一分:“你转嫁钉头七箭书至广成子,使他跌落道途。可是为了石矶之事?”
“广成子伤的是道基,死不了。”
金灵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掷地有声,“石矶师妹陨落了,真灵上了封神榜,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帐中安静了数息。
元始看着她,沉默良久才开口:“太乙杀石矶之事吗?”
金灵的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旧纸张翻开时残留的一道折痕:“太乙真人的因果,若他在量劫期间出现,那便各安天命。”
元始的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
他说,只有一个字,却如同一枚被压入冻土深处的楔子,“平阳的事,到此为止。你走吧。”
金灵没有多留,转身走向帐口。
靴尖跨过门槛时,晨光正好漫过营地东侧的土丘边缘,将她青色道袍的下摆镀上一层金红。
龟灵依然站在辕门外十步处,见金灵走出,将短戟放低了一线:“师姐,回平阳吗?”
“回去。收拾一下,准备回金鳌岛。”
金灵走出约二十步,忽然停住了脚。
她侧过头,望向东南方向——太乙真人的道场所在的方位。
她抬起右手,以中指与食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短而平的横线。
动作极轻,轻到若不是有人正看着她,几乎不会察觉。
然后她放下手,继续朝平阳城门走去。
金灵的背影在官道尽头被晨雾吞没时,商军大营的旗帜才重新翻卷了一次,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恢复呼吸。
弥勒从营地东侧一处帐幕后缓步走出。他站在那片被震裂的松木残桩边缘,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上碎裂的木质纹理。
药师跟在他身后:“弥勒师兄,金灵撤走了,平阳的困局算是解了一半。接下来——”
“接下来我们什么也不做。”
弥勒收回目光,声音依然平和,但惯常半阖的眼中有一层金色光芒正在缓慢收拢。
“金灵撤走是好事,不过截教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土台面上残留的星轨凹痕:“金灵这一步走得很妙。”
静室中,燃灯走到元始面前三步处停住:“师尊,金灵已走。三人退回平阳后未作停留,直接向东北去了。”
元始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后开口:“申公豹还在营中?”
“在。弟子派人盯着,他自静室返回后一直未出。”
“盯着就行。不要动他。”
元始站起身来,“他背后有东西,还不是现在掀开的时候。”
广成子已经醒了大半。
他半靠在一卷叠起的草席上,肩头那道墨青烙印依然泛着暗红微光,但边缘的灰白色底韵正在缓慢消退。
见元始进来,他试图坐直身体,被元始抬手按住了。
“不必多礼。”元始在他身侧坐下,“封印术的事,考虑得如何?”
广成子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指节依然修长,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双手催动太清法力时已经不再顺畅了。
“弟子愿意。”
他抬起头,“待封神量劫尘埃落定,弟子要亲自向金灵讨回这笔账。”
元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抬起右手,指尖悬停在广成子天灵上方三寸处:“先度过这个量劫再说。”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渗出,如丝如缕,穿过广成子眉心的暗青色残痕,沉入丹田深处。
广成子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重新恢复平稳。
营地西侧,灰麻布帐幕中。
申公豹坐在矮凳上,帐帘低垂着,没有点灯。
他将那枚暗紫色晶石从袖中取出放在膝上,晶石表面的纹路以极慢的频率逐次明灭。
他将晶石握入掌心。
触碰的瞬间,纹路忽然停止了明灭,底层透出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光泽,如同一根被压入石髓深处的旧痕正在被重新加热。
三息之后,光泽重新暗淡下去,如同一只合拢的眼睑将内部的光芒重新遮入黑暗。
申公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晶石重新收入袖中。
那道暗红光泽确实存在过,只是此刻还不是探寻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