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上空的云层厚了三寸。
金灵踏入碧游宫外殿时,午后的日光正从云隙间漏下来。
青石阶上斑驳的光影,让她想起平阳城外的战场——那三个阐教弟子倒下时的姿势。
多宝道人站在殿门内侧。
他手中的玉符微微发热,见金灵走上石阶,侧身让开了入口:“回来就好。”
金灵停在门槛处,侧目看了他一眼:“杀了三人。剩下的,等太乙自己出来再说。”
多宝没有追问,“既然回来了,就去拜见师尊吧。”
金灵踏入内殿,通天教主正坐在蒲团上。
他手中捏着一枚青玉棋子,指尖停在半空,尚未落盘。
“回来了?”通天教主没抬头,声音不高,棋子落盘的声音轻得像一粒砂石入水。
金灵在殿中站定,行了礼:“师父,弟子回来了。平阳之战已经暂歇。弟子杀了三名阐教三代弟子,重伤了广成子。”
通天教主的手指在棋子上顿了一瞬:“元始去了?”
“去了。他亲自解了钉头七箭书,带广成子回了昆仑。”
金灵顿了顿,“所以弟子回岛了。”
通天教主沉默了片刻。
他拈起另一枚棋子,搁在棋盘角落,发出轻响:“元始既然亲自下场,说明他心里也清楚——弟子被杀,总得有个说法。”
“弟子明白。”金灵垂目,“弟子不后悔。”
通天教主没有训斥。他看了金灵一眼,目光平淡:“去歇着吧。平阳的事暂时搁下,量劫还长,急不得。”
金灵退出了碧游宫。
殿外,多宝道人和龟灵圣母正等着。
见她出来,两人都没追问殿内说了什么,只是跟在她身侧,沿着回廊向外走。
有人看见了金灵的背影。
那些闭关的、炼器的、打磨法器的弟子从洞府中走出来,隔着院墙和回廊交换目光。
沉默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暖意——石矶之死带来的那股闷气,终于松动了一线。
“至少有人替咱们出了这口气。”
海风将这句话吹散之前,已经被十几双耳朵收了进去。
可这股松动并未持续太久。
与此同时,西海之滨。
王魔将那卷海兽皮帛缓缓合拢,搁在膝上。
他望着东方天际,暗金色的瞳孔收拢成一线细光。
“师兄?”
杨森的声音从礁石另一侧传来,被海风磨得发哑,“你也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
王魔的声音沉得像淬过火的铁,“石矶的血不能白流。金灵师姐动了手,但那只是开始。”
高友乾站在更高的礁石顶端,灰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他腰间的青灰石印正以极缓的频率明灭——裂纹纹路细如发丝,像旧瓷承受着来自远方的共振。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枚石印。
眉间的竖纹缓缓加深。
李兴霸是最后一个从洞中走出的。
玄铁锏扛在肩上,暗金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哑光。
他在礁石边缘站定,面朝东方:“那就走。”
四道遁光划破午后的天际。
金色弧线穿过云层,掠过沧溟,直指平阳方向。
平阳城外,夏军大营。
辕门外的甲士最先看见了那四道从天际落下的金光。
落地时没有激起尘土,光芒在触地瞬间收拢成细丝,像四枚被校准过的针同时停在了表盘上同一道刻度。
王魔走在最前,暗金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哑光。
杨森紧随其后,拂尘低垂如静水。
高友乾衣摆翻卷,腰间青灰色石印还在缓慢明灭。李兴霸落在最后,玄铁锏横在肩头。
赤屠从营门内侧快步走出,认出了其中两张面孔,微微怔了一瞬:“九龙岛四圣?你们怎么来了?”
王魔拱手:“平阳之战虽然暂歇,但夏商之争未了。我等截教弟子受同门感召,特来助夏王——听闻商朝以‘天命’为名夺西境,我截教不认这个理。”
赤屠沉默一息,侧身让开辕门:“随我来。姜尚先生在帐中。”
中军帐内,姜尚正核对粮草簿册。
羊毫笔停在帛面上方,墨迹凝在笔尖,将滴未滴。
赤屠掀帘时带进一阵细风,灯焰晃了一下。
姜尚抬头,目光越过赤屠肩头,落在那四道身影上。笔尖的墨滴终于落下,在帛面上洇开一粒暗色圆斑。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九龙岛四位道友远道而来。贫道姜尚,奉夏王之命在此监军,代夏王相迎。”
王魔的目光在姜尚面上停了一息,嘴角浮起一道弧度:“原来是稷下学宫的姜尚道友。久仰。”
帐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杨蛟正蹲在角落里擦拭他那柄铁弓,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王魔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弓臂上那道磨得发白的缠绳。
杨戬站在他身侧,手按在腰间那柄未开刃的短剑上。
他什么也没说,但目光始终没从王魔腰间那卷旧帛上移开。
姜尚没有让面色起变化,抬手做了个请势:“四位远来辛苦,先入座喝碗茶。拓跋将军正在城楼上巡查防线,我已派人通传。”
四人落座。
王魔将那卷旧帛搁在案角,帛面边缘恰好朝姜尚露了一线。
上面的纹路走向,与姜尚在斟鄩城学宫中见过的远古水文标记有几分相似,却又不是出自同一体系。
姜尚没有伸手去碰,提壶斟茶:“四位一路赶来,路上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杨森拂尘微微动了一下:“风声不少。西境许多部落在传,说夏王沉迷瑶台、不理朝政,九州已经离心。又说商汤立国是天命所归,西境大半混血部落倒向了商朝。”
姜尚的指尖在茶壶柄上停了一瞬:“这些流言,四位信吗?”
“流言嘛,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王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风已经起了。我等前来,就是想看看这股风到底往哪个方向吹。”
杨蛟的声音从帐角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直愣:“那四位前辈是打算帮我们打仗,还是先看风?”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杨戬在兄长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口,但杨蛟没低头,目光直直看着王魔。
王魔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度没变,但眼底的温度没有变化:“看风的人,不一定就不打仗。风看准了,该出手的时候自然会出手。”
帐帘在此刻被人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