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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尚当时说：不看所走路，看走到终点后还剩多少自己。
此刻商汤在做的，就是把两族走了千百年都没走通的那段路，一寸一寸铺平。
第六日黄昏。第十七处节点——西境最深处，靠近须弥山的无名峡谷。
这处最难。地脉通道被西方教气息渗透太久，表层覆着一层极薄的法则屏障。
商汤盘坐整夜，副印悬于膝前，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虎口处那道被契公短尺磨出的旧茧微微发烫。
第十七次震颤传来时，屏障终于裂开细缝。青金光芒渗入，如被压在地底的暗河找到出口，向九鼎通道涌去。
而这一次，地脉反馈的余韵与前十六次截然不同。
十七处节点的青金光芒同时被激活，在九鼎地脉网络中相互映照、相互贯通。
石羊镇的纯血气运与鹰嘴崖的混血气运融为一体。落日谷的旧痕被洛水渡口的双向通道彻底冲开。龟山脚下的纯血部落与须弥山边缘的混血族群在九鼎网络中合为一处。
十七道青金光芒循环往复，如同一道被反复编织了十七次的锦缎终于织完最后一根纬线——经纬交错，密不可分。
商汤睁开眼，将副印收回掌中。印面青金纹路深了一层，边缘云纹完全舒展。
伊尹快步走入殿中，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滚烫：“王上，十七处节点全部接入。气运光柱，在斟鄩方向，直冲天际。”
商汤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
东方的天穹已被一根粗壮的青金光柱贯穿。
光柱从斟鄩城方位升起，越过九州大地，越过东西方人族聚居的每一座城池与村落，越过平阳城外那片散尽硝烟的荒原，越过青槐镇、石羊镇、鹰嘴崖、落日谷，越过每一处纯血与混血曾经厮杀、如今杂居的关隘与渡口，直直刺入云层之上。
云带被刺穿的瞬间，青金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
商汤站了很久。
身后宗庙中九盏长明灯的光焰泛起温润暖色。
契公的牌位安静立在光中，漆字明亮如初。
他转身走回殿中，在牌位前重新跪下，双掌合十，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石地面。
“祖爷爷。您量了一辈子的水，最后没量完的那条河，孙儿替您量完了。”
顿了顿。
“东西方通了。纯血与混血，不分了。人族归一了。”
长明灯的火光安静跳动，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
申公豹将那枚暗紫色晶石从袖中取出。
晶石表面纹路已完全停止明灭，底层透着一道极淡的暗红光泽。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收回袖中，目光投向北方天际线。
那里，一道灰白色的光芒正在云层之上缓慢收拢。
紫霄宫中，鸿钧站在天道镜前。
镜中裂缝正按他计算的速率逐寸收拢，灰白光芒从裂缝边缘涌入镜面深处。他右手悬停在镜面上方，指尖凝着一道极细的丝线，只待裂缝完全合拢。
快了。
他的目光掠过镜面，落在九州大地上那根正在升腾的青金光柱上。
那光柱从斟鄩方向升起，越升越高，越升越粗，光芒中浮动着无数细密的纹路。纯血与混血的印记在其中已经完全消融，只剩下一道完整的、没有任何隔阂的人族气运脉络。
鸿钧的手指在镜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人族归一了。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句芒。”
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时，整座紫霄宫的温度下降了一度。
他转身走向棋盘。三百六十五枚棋子归位的瞬间，棋盘表面泛起一层青金底韵。
鸿钧低头看着棋盘。
“你在想什么？难道以为现在的人道能够抵挡天道……”
声音不高，却让整座紫霄宫的灰白光芒同时暗了一度。
句芒在背后推动此事，绝非仅仅为了让人族和睦。可那不安只停留了一瞬，便被镜中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压了下去。
天道本源即将完全落入他手。
只要裂缝合拢，天道意志便再无翻身可能，届时地道、人道再如何挣扎，也不过是他掌中之物。
人族合一也好，气运贯通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根本。
他的指尖重新落回镜面，将那道灰白丝线继续向裂缝深处推进。
幽冥界深处，句芒站在世界树根系正中。
青金眸光穿过幽冥壁垒，落在那道贯穿天穹的光柱上。后土站在他身侧，赭黄色的地道光芒在周身缓慢流动。
“人族归一了。”后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句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光柱底部那些交织的纹路上。纯血与混血的印记已经完全消融，十七处节点的气运在九鼎网络中融为一体。
“鸿钧看到了，”句芒开口，声音不高，“但他不会在意。”
后土偏头看他。
“天道本源即将到手，他不认为人族这点气运会改变什么。”
句芒的指尖按在世界树树皮上，感知着地脉深处那十七道青金光芒的走向，“他没有错。以现在的人道之力，确实挡不住天道。”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但人族统一，气运贯通，人道封神便能走通。这才是关键。”
后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三道封神，天地人同时封神，缺一不可。”
句芒收回手，“之前东西方人族割裂，气运无法贯通，人道封神始终缺一块。现在——”他望向那道刺入云层的青金光柱，“补齐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苍梧神树深处那道正在缓慢搏动的法则纹路。
青金、赭黄、赤金三色印记在其中彼此呼应，如同一面被敲响了太久的鼓终于等到了三根鼓槌同时落下的那一瞬。
“鸿钧，等到时候，会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句芒说。
后土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世界树根系深处那三色交汇的印记上，赭黄色的地道光芒在周身如静水深流般涌动。
而在光柱刺穿的云层之上，鸿钧那只按在镜面上的手掌缓缓收拢。指尖的灰白光芒明灭不定，最终被他压入裂缝深处。
他的目光最后掠过那根青金光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什么。
“快了。”他低声说。
灰白光芒将他的身影笼罩，紫霄宫重新归于沉寂。
而光柱之中，商汤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里那枚崆峒印副印散发着稳定的青金光芒。光中有两道气息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哪一道是纯血，哪一道是混血。
人族的印记，第一次真正完整地刻在了九鼎地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