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川的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公司人事便申请了连线。
对方自称罗思宁,是嘉衡供应链的人事主管。
她坐在一间会议室里,身后挂着企业标语。
“我们公司完全按照统一放假安排执行,没有任何强制加班。”
罗思宁语气平稳,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苏云没有反驳,只问道:“你们的弹性值班表为什么只有参加和值班意向待定两个选项?”
“因为仓储业务需要提前统筹人手。”
“那不参加值班的人,是否会被视为不配合?”
“不会。”
“待协调是什么意思?”
罗思宁看了一眼手边的文件。
“只是内部排班术语,不代表任何惩罚。”
苏云把那张表格放到屏幕中央。
“如果一个员工选择待协调,主管可以把他安排到假期前后连续工作吗?”
“具体要看业务需求。”
“那员工能否拒绝?”
“我们会充分沟通。”
直播间里立刻有人刷出一句话。
“充分沟通是不是就是单独谈话?”
苏云没有念出这条弹幕,而是问道:“你们是否会记录员工不参加弹性值班?”
罗思宁回答得很快。
“正常排班当然要记录。”
“是否会影响绩效?”
“不会直接影响。”
“间接影响呢?”
罗思宁顿了一下。
“公司评价员工,会综合考虑工作配合度。”
苏云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员工为什么会觉得这是自愿选择?”
罗思宁脸色微微发紧。
“苏先生,您不能因为一个表格,就把企业所有正常安排都解释成压迫。”
“我没有这么解释。”
苏云说道:“我只是把你刚才说的几句话并列起来。”
“员工可以不参加。”
“但公司要统筹人手。”
“绩效不直接受影响,却要综合评价配合度。”
“这三句话放在一起,员工很难把它理解成没有后果的自愿。”
罗思宁没有立即回答。
秦照川坐在另一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苏云问他:“你们平常的排班是什么情况?”
“仓库每周都会排班,但休息日通常提前确定。”
“这次有什么不同?”
“这次临时增加了弹性值班,主管说如果假期前后有人请假,其他人就要补位。”
“补位是否计入正常排班?”
“通知里没写。”
罗思宁解释道:“如果属于正常工作时段,当然按正常出勤处理。”
“那如果超过原本排班时间呢?”
“会依照公司规定安排。”
“哪一条规定?”
罗思宁翻开文件,却没有立刻找到答案。
苏云没有继续追问她具体条款,而是转向秦照川。
“你先记住一件事。”
“统一调休日不因为它原本是周末,就自动变成额外加班。”
“但企业在统一安排之外增加工作时间,也不能因为临近假期,就统统装进调休两个字里。”
秦照川认真点头。
直播间里有人问,调休到底是不是凭空多出来的假期。
苏云拿起万象笔,在空中画出一张简单的日历。
第一排是原本的周末。
第二排是统一安排后的休息日。
两排日期被不同颜色圈了出来。
“所谓脱水假期,不能只看连续几天不用上班。”
“要看其中有多少天是法定休息安排,有多少天来自原本就属于周末的休息日。”
“还要看假期前后被挪动的工作日,是否导致恢复时间被压缩。”
“数字相同,人的感受可能完全不同。”
罗思宁忍不住说道:“可如果不集中安排长假,很多人根本没办法回家。”
“这句话有道理。”
苏云点头。
“长途返乡的人确实需要连续时间。”
“但这不能推导出所有人都必须用同一种方式休息。”
罗思宁沉默下来。
弹幕中支持调休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自己一年只能回家一次。
有人说父母年纪大了,短假期根本不够往返。
还有人说,如果没有连续长假,异地夫妻连见面都变得困难。
苏云把这些评论逐一读给秦照川听。
“你看,这些人不是喜欢补班。”
“他们只是没有别的时间完成长途团聚。”
秦照川苦笑。
“我也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又觉得调休让你很累?”
“因为公司把本来就要做完的工作,全部堆到了假期前后。”
“我回家前要连续上六天,回来后还要连续上六天。”
“路上累,回家也累,回来之后还要马上处理积压的事情。”
苏云说道:“这就是争议的核心。”
“调休解决了连续时间不足的问题,却没有自动解决工作强度、出行拥挤和休息质量的问题。”
罗思宁再次开口。
“如果大家都想错峰休假,企业和交通也会很难安排。”
“这属于制度设计需要继续解决的问题。”
苏云看向她。
“不能因为安排有难度,就要求个人永远接受低质量休息。”
“同样,也不能因为很多人讨厌补班,就假设取消调休之后,所有人都能自由使用带薪年假。”
直播间里有人发出一串掌声表情。
苏云没有顺势扩大情绪。
“大家常常把取消调休和拥有自由休假混为一谈。”
“现实是,年假能不能申请,取决于行业、岗位、企业管理和个人处境。”
“有人有年假却不敢请。”
“有人想请年假,却找不到合适的替班人员。”
“还有人根本没有真正可支配的休息时间。”
秦照川低声说道:“我们仓库就是这样。”
“不是完全没有休息,而是忙的时候谁都不敢先走。”
苏云问道:“你们有没有明确的替班制度?”
“没有,通常是谁请假,谁的活就由同组的人分担。”
“那大家当然会对请假有压力。”
罗思宁解释道:“企业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休息,就让整个仓库停摆。”
“所以更需要提前排班,而不是把责任全部压给临时不愿参加的人。”
苏云的语气没有提高,却让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秦照川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主管,而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车票买到了吗,别为了省钱买太晚的车。”
他看了很久,终于回复了一句。
“我在确认时间,确定了告诉你。”
苏云看见他的动作,没有催促。
罗思宁忽然说道:“关于弹性值班,我可以回去重新确认通知措辞。”
“不是措辞问题。”苏云说道:“还要明确是否自愿,是否影响绩效,超过原排班如何计算,以及员工如何提出异议。”
罗思宁点了点头。
“我会把这些问题带回去。”
“还有,员工不应当因为询问规则,就被默认成不配合。”
秦照川看向罗思宁。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公司的人事当着直播间说出这句话。
罗思宁没有反驳。
直播结束前,苏云将那张日历缩小。
“今天不是为了给调休制度盖章。”
“我们只是把一个常见误会说清楚。”
“长假有真实价值,补班也会带来真实疲惫。”
“支持其中一面,不代表必须否认另一面的感受。”
系统文字在他眼前闪过。
【公共安排与企业额外要求已完成初步区分】
【求测者尚未决定返乡行程】
【第三卦争议热度持续上升】
苏云合上万象笔。
窗外的城市灯光亮成一片,许多办公室还没有熄灯。
有人在准备回家的行李。
也有人在计算,自己究竟还剩多少时间可以真正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