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丽芙是被手机震醒的。
七点二十。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在被子上画出一道亮晃晃的痕。
侧头看了眼,枕边是空的。
伸手摸了摸,凉的。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是李阳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李阳:醒了吗?今天最后一天,上午还有个分论坛。】
【李阳:下午一点半的飞机,五点左右到。】
丽芙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打了个“嗯”。
发送。
又过了几秒,才补了句:
【丽芙:路上小心。】
【李阳:知道。】
【李阳:晚上见。】
【丽芙:晚上见。】
消息发完,手机屏幕暗下去。
丽芙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
空调低低地嗡鸣,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七点二十五。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昨晚睡得还不错。
中间没醒。
她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
餐桌上扣着一个碗,旁边放着一碟小菜。
郑晓月不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丽芙揭开碗盖,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粥有点烫。
她吹了吹,送进嘴里。
慢慢地喝。
粥很稠,熬得糯糯的。
她一口一口喝着,喝得很慢。
客厅里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清脆的。
她喝了半碗,放下勺子。
拿起手机,又看。
没有新消息。
他大概在忙。
丽芙把碗端进厨房,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洗碗池的水龙头有点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
她盯着那滴水看了会儿,转身出了厨房。
走到玄关,换鞋。
今天要去诊所。
她拿了件厚点的外套,穿上。
又拿了条围巾。
是李阳的那条深灰色围巾。
她绕在脖子上,闻了闻。
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很淡了。
快没了。
她推开门,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她按了电梯,等。
电梯到了,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楼层键。
电梯往下走,嗡嗡地响。
她盯着楼层数字跳。
12,11,10...
到了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
小区门口,风有点大。
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
往公交站走。
路灯还亮着,天光已经白了。
路上有人遛狗,有老人提着菜篮子。
很平常的早晨。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
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
街景往后退,橙黄的路灯拖出一道道光带。
她想起昨天李阳说,这边的星星没家里亮。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
灰蓝色的,没有星星。
只有云。
她低下头,拿出手机。
点开李阳的聊天框。
打字:
【丽芙:出门了,去诊所。】
消息发出去,她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李阳回了:
【李阳:嗯,路上小心。】
【李阳:我这边也快开始了。】
【丽芙:好。】
消息回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交车到站了。
她下车,往诊所走。
推开诊所的门,暖气扑面而来。
前台小姑娘笑着打招呼:“丽芙姐早。”
“早。”
丽芙往里走。
伊洛蒂已经在数据室了,坐在电脑前整理资料。
数据室的门虚掩着。
伊洛蒂的耳机线垂在桌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丽芙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嗯。”
丽芙走到自己座位,放下背包。
电脑还开着,是昨晚整理到一半的表格。
她坐下,动了下鼠标,屏幕亮起来。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
“早饭吃了吗?”
伊洛蒂摘下一只耳机。
“吃了,小米粥。”
“我今天早上做了三明治,带多了点。”
伊洛蒂从桌下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三明治,递过来。
“鸡蛋火腿的,你尝尝?”
丽芙看了眼。
面包烤得微焦,边缘有点脆,生菜叶子绿油油的,从油纸缝里露出来。
“谢谢。”
她接过来,打开。
咬了一口。
面包很软,火腿有点咸,鸡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
她用手背擦了擦。
伊洛蒂看着她吃,自己也打开一个。
“李阳今天回来?”
她问。
丽芙点头,咽下嘴里的东西。
“下午一点半的飞机。”
“那下午不用来诊所了吧?”
“陈老师说...让我休息。”
伊洛蒂笑了。
“那挺好。”
她咬了口三明治,慢慢嚼着。
“紧张吗?”
丽芙愣了下。
“...有点。”
“我理解。”
伊洛蒂说,
“以前我妈妈出差回来,我总会在家门口等着。”
“远远看见车灯,心就跳得很快。”
“但等她真的进门,我又躲回房间了。”
丽芙听着,手指捏着三明治的油纸边。
“为什么躲?”
“不知道。”
伊洛蒂摇摇头,
“可能...怕自己哭出来吧。”
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
“但后来我想,哭就哭嘛。”
“她是我妈妈,我哭给她看,天经地义。”
丽芙没说话。
她低头,又咬了口三明治。
这次吃得很慢。
鸡蛋黄在嘴里化开,有点腥,但混着火腿的咸香,又觉得还好。
“丽芙。”
伊洛蒂忽然叫她。
“嗯?”
“你等会儿...是去机场接他吗?”
丽芙点头。
“自己去?”
“嗯。”
“那...”伊洛蒂顿了顿,“需要我陪你吗?”
丽芙抬起头。
伊洛蒂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平时刻意装出来的那种开朗。
是一种更安静的,带着点询问的眼神。
丽芙想了想。
“不用。”
她说,
“我自己去。”
“好。”
伊洛蒂没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那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两人没再说话,开始工作。
键盘敲击声细细碎碎的。
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照在桌面上,把灰尘照得飞舞。
丽芙录入数据的速度比平时快。
一行一行,一列一列。
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跳。
但脑子里,总有个地方是空着的。
像被掏了个洞,风从那儿灌进去,凉飕飕的。
她录完一份,保存。
看了眼时间,十点。
还有三个半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一条缝。
风涌进来,带着点冷意。
楼下街对面,有个男人在等公交车,手里提着公文包。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车门关上,开走了。
很平常的街景。
她看了会儿,关上窗。
转身回到座位。
伊洛蒂在整理资料,把打印出来的文件一份份夹进文件夹里。
动作很轻,纸张翻动的声音很细。
“丽芙。”
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伊洛蒂放下手里的文件,
“等会儿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丽芙愣住了。
她确实没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
想了也没用,到时候肯定说不出来。
“没想过。”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以前会想。”
伊洛蒂说,
“想很多遍。”
“比如,妈妈出差回来,我会想,要说‘欢迎回家’。”
“但真等她进门,我只会愣在那儿。”
“然后她会先抱我...”
丽芙听着,没插话。
“所以后来我就不想了。”
伊洛蒂笑了笑,
“等见了面,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