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芙的马尾在海风里晃了两下,碎发贴着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
她走得不快,帆布鞋陷在湿沙里,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费点力气。
背包的肩带勒在肩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李阳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背影被海面上的光勾出一层模糊的轮廓。
肩胛骨的弧度在针织衫下若隐若现,脊背的线条从腰际往上收拢,最后消失在散落的发尾里。
他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手机还在。
但他没有掏出来。
远些的沙滩上,忽然传来一阵孩子追逐浪花的笑闹声,尖锐而欢快,混在海浪的节拍里,像是某种不协调的伴奏。
丽芙的脚步顿了顿。
她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几个五六岁的小孩正追着退去的浪花跑。
有个小的没站稳,一屁股坐在浅水里,旁边的大人赶紧过去捞。
哭声没响起来,反倒是被大人拎起来之后咯咯笑了。
丽芙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海风的方向变了。
从正前方转到了侧面,裹着更浓的咸味和湿气扑了过来。
她的针织衫下摆被吹得微微鼓起,贴在腰侧又弹开。
李阳加快了两步,走到了和她平齐的位置。
丽芙察觉到,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
脚下的沙子从湿软变成干硬,鞋底踩出的声音也不一样了。
浪花偶尔追上来,舔一下他们踩过的脚印,然后退走。
港湾的出口处,有一截废弃的木栈道斜斜地插在沙地里,木板已经被海水和日头侵蚀得发灰发白。
几根钉子歪歪扭扭地冒出来,带着锈迹。
丽芙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截栈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弯腰,把帆布鞋脱了,光脚踩在木板上。
木板的温度比沙子还要凉些。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索性把鞋拎在手里,沿着栈道慢慢走。
木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李阳没跟上去。
他在栈道旁边的沙地上站定,看着她走。
木板上的丽芙,像走在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终点的路上。
海风把她的裙摆...
不对,她穿的是裤子。
裤脚挽着的那圈边在风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腿。
她在栈道尽头站定,面朝大海。
背影很安静。
李阳掏出手机,没调任何参数,直接按下了快门。
这次是正面。
虽然她背对着镜头,但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整个轮廓都镀成了金色。
发丝边缘透着光,像一蓬被点燃的淡色火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刘莽发来的消息。
【胖子:阳子,你真没来上课啊?】
【胖子:老胡说他可以帮你答到,但条件是你请他吃一周的食堂】
【胖子:另外,小睿子让我转告你,你欠他的火锅可以开始还了】
李阳挑了挑眉,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里。
丽芙还站在栈道尽头没动。
她似乎在数海面上的渔船。
李阳走上栈道,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同样的吱呀声。
走到她身边站定,隔了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
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朝他这一侧偏,发尾偶尔扫到他的小臂。
他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听了一会儿海。
远处有汽笛声传来,模糊而悠长。
丽芙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今天...风很大呢,但天气晴朗,是个出海的好天气。”
“怎么,想去海上玩玩?”
“没有...随口一说而已...”
丽芙轻轻抿了抿唇。
二人之间,又变得安静了许多。
李阳从兜里摸出了那副备用的墨镜,递了过去。
丽芙接过来,戴在了脸上。
镜片把她那双过于清澈的冰蓝色眼睛遮住了大半。
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被海风和日头吹得有点红,嘴唇也有点干。
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李阳见状,淡淡开口:
“包里应该有润唇膏。”
丽芙一愣,把背包从肩上卸下,蹲在栈道上翻。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翻了一会儿,她从侧袋里摸出一管没拆封的润唇膏。
淡粉色的管身,看起来是新的。
她拆了封,拧开盖子,往嘴唇上抹了两下。
动作有点笨拙,涂完之后抿了抿嘴,淡淡一笑:
“好了。”
随后,便把背包重新背上,转身沿着栈道往回走。
木板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地响。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了。
没有回头,背对着李阳,轻轻开口:
“啊...等一下。”
“怎么了?”
“...”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马尾被海风吹得往一侧飘。
过了两三秒,她才转过来。
墨镜已经被她推到了额头上,露出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淡的冰蓝色眼睛。
瞳孔里映着栈道、木板、还有站在原地的李阳。
“你过来。”
李阳走过去。
“干嘛?”
丽芙没回答,只是把润唇膏从口袋里摸出来,拧开盖子,踮起脚尖,往他嘴唇上抹了一下。
动作很快。
快到李阳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把润唇膏盖上塞回口袋了。
“好了。”
“哇...你就这么涂?”
“嗯...你可以自己抿一抿?”
“我嘴还没张开呢。”
“那...要重新来一下吗?”
“来...”
丽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又踮起脚尖。
这次,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下巴,让他微微张嘴。
然后仔仔细细地涂了一遍。
涂完之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可以了。”
李阳愣了一下。
嘴唇上残留着一点凉意和淡淡的甜味。
随后...
丽芙转过了身。
木板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地响,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李阳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润唇膏的凉意。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日头的温度。
远处海面上的渔船已经变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在起伏的波浪中缓慢移动。
海鸟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混在浪声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