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往外走。
阳光很好。
照在每个人身上。
李阳牵着丽芙的手,走在最后面。
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但手心是热的。
李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他。
然后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
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鸟。
民政局门口。
赫莲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
“领了。“
“嗯。“
“他……“
她顿了一下。
“很好。“
“你放心。“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赫莲娜笑了。
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
二月的青城。
天很蓝。
云很白。
风里已经带了一点春天的味道。
阳光在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铺了一层金粉。
赫莲娜收起手机,吸了吸鼻子,把那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东西统统咽了回去。
她比谁都清楚,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我妹妹交了个男朋友“,而是“我妹妹嫁了个人“。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像一个一直攥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小东西,突然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而且接得稳稳当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转身,看了看台阶下正往停车场走的一家人。
李阳牵着丽芙,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影子在地上叠成一长条。
郑晓月在前面跟李守业说着什么,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好像是在念叨晚上做几个菜。
很普通。
普通到赫莲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看别人家的故事。
但丽芙回过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那一瞬间,什么“别人家“的感觉就全散了。
因为那是她妹妹。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妹妹。
此刻正站在初春的阳光里,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裙子,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朝她笑。
很浅的笑。
但眼睛里全是光。
赫莲娜把手机揣回兜里,迈下台阶。
她走路的姿势依然很稳,带风的那种。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走到丽芙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捏了捏丽芙的脸。
这次比上午捏得重了一些。
“傻丫头。“
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松开了。
丽芙没躲,也没说什么。
只是偏过头,蹭了蹭赫莲娜的掌心,像小时候那样。
李阳在一旁看着,嘴角动了动,但没插话。
有些场景不需要第三个人。
从民政局出来,一行人没有直接回家。
郑晓月提议去吃顿好的,理由是“领证这么大的事,必须庆祝一下”。
李守业难得没有反对,发动车子往市中心开。
选的是一家粤菜馆。
不大,但干净,位置也好,靠窗的那张桌子正好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郑晓月提前订的位,说是昨天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李阳怀疑他妈可能比他们两个当事人还激动。
落座之后,菜单被推到赫莲娜面前。
“姐你点。“
“我不挑。“
“那就阿姨点。“
“行,那我来。“
郑晓月接过菜单,熟练地勾了几道菜。
白切鸡,清蒸石斑,蒜蓉粉丝蒸扇贝,菜心,一份杨枝甘露。荤素搭配,咸甜都有。
“够不够?“
“够了够了。“
李阳拿起茶壶,先给赫莲娜倒了一杯,又给丽芙倒了一杯。
丽芙接茶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赫莲娜看在眼里,低头喝了口茶,掩饰住嘴角的弧度。
菜上得不快不慢。
席间聊的也都是些闲话——学校什么时候开学,这学期的课多不多,赫莲娜在华夏这边待得习不习惯。
没有谁刻意去提那两本红色的证书。
但它就放在桌上。
郑晓月特意摆的。
搁在转盘正中间,像摆件似的。
“这位置不错。“
郑晓月说。
“采光好。“
李阳没接茬。
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丽芙碗里。
丽芙看了他一眼。
他回看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然后丽芙低下头,把那块鸡肉吃了。
赫莲娜在旁边用筷子戳着自己的那份白切鸡,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李守业从头到尾都在吃菜,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但他的筷子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两本红色证书前面。
停了一瞬。
然后夹了一块鱼。
鱼是给郑晓月的。
“吃鱼。“
“哦。“
郑晓月接了。
李阳觉得,他爸这是在用行动表态。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不是因为菜多,是因为没人着急走。
难得。
真的难得。
这种一大家子坐在一起,不赶时间,不用看手机,就是单纯地吃饭聊天的机会,一年到头也没几次。尤其是李守业在家的日子本就屈指可数。
买单的时候,赫莲娜抢先扫了码。
“这顿我请。“
“那怎么行——“
“阿姨,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妹妹的嫁妆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郑晓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伸手拍了拍赫莲娜的手背。
拍得很轻。
但拍了好几下。
回去的路上,赫莲娜没有跟他们一起。她打了个车去酒店,说还有工作要处理,明天飞一趟深圳,下周再回青城。
临走前,她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丽芙一眼。
丽芙也在看她。
“姐。“
“嗯。“
“路上小心。“
赫莲娜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关上车门,摇下窗户,又补了一句。
“好好过日子。“
车子驶离,尾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丽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李阳站在她旁边,没催。
过了十几秒,她自己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
“嗯。“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没有牵手。
但肩膀挨得很近。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客厅里的一切都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茶几上那盘苹果还摆着,只是氧化得有些发黄了。郑晓月走过去把苹果收了,顺手擦了擦茶几。
“你们先坐,我收拾一下。“
“妈,我来——“
“不用。“
郑晓月按住他的肩膀。
“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李阳听出了点什么。
于是他没再坚持。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丽芙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
但也没有近到贴在一起。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家居改造节目,主持人正在声情并茂地介绍一套老房子的翻新方案。声音不大,充作背景音刚好。
李阳看着电视,但明显没在看。
他在想事情。
很多事情。
比如明天开始要准备开学了。比如下学期的课表他还没看。
比如他还没跟吕睿他们说自己领证的事。
比如赫莲娜说的那些后续的手续...
虽然领了证,但挪威那边的法律程序还一套都没走。
比如……
比如他爸。
李守业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没说话,就看着外面的天。
二月初的青城,天黑得比一月份晚了些。
但云层很厚,把夕阳捂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层暗橘色的光。
李阳知道,那趟北欧航线是板上钉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