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莲娜接了个电话,走到窗边低声说着挪威语,语速很快。
丽芙帮忙把盘子端进厨房。
李阳也想帮忙,被艾尔莎推了出来。
“去客厅坐着。”
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李阳只好去了客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木柴噼啪作响。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跳动的火焰。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吕睿发来的消息。
【吕睿:阳哥,胖子画了张你和丽芙的Q版结婚照,笑死我了,发给你看看?】
下面跟了一张图片。
图片里,两个Q版小人手牵手。
男的穿着西装,但脸画得有点歪,眼睛一大一小。
女的穿着白裙子,头发是冰蓝色的,表情呆呆的,但耳尖涂成了红色。
背景是一堆粉色的爱心。
【吕睿:他说这是贺礼,等你回来给你裱起来。】
李阳看着图片。
嘴角弯了弯。
他回了一句。
【李阳:让他裱,裱好了挂110寝室床头。】
【吕睿:卧槽你真狠。】
【吕睿:对了,老胡说明天就到青城了,胖子也订了票,下周到。他们说要看看你媳妇儿挪威的家到底多大。】
【吕睿:我说我也要来,他们嫌我电灯泡。】
【李阳:来吧,都来。】
【吕睿:真的?】
【李阳:真的。下周董事会结束,我去接你们。】
【吕睿:卧槽!!!你够义气!】
【吕睿:等着,我这就去抢票!】
李阳收起手机。
火焰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赫莲娜下来了。
她走到沙发边,看着壁炉里的火。
电话已经打完了。
“下周董事会,除了旁听和表决,还有个晚宴。”
她语气平淡,
“家族内部的。会有一些人来。”
“哪些人?”
李阳问。
“股东,合作方代表,还有几位家族长老。”
赫莲娜转过头看他,
“Liv需要露面,你也需要。”
“需要做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赫莲娜说,“站着,微笑,适当的时候说几句客套话。”
她顿了顿。
“但要小心西格蒙德叔叔。”
“他可能会把你介绍给一些人。”
“那些人...未必都友善。”
李阳点了点头。
“明白了。”
赫莲娜看了他一眼。
几秒钟后,她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角。
算不上笑。
更像是一种确认。
“去休息吧。”
她说,
“明天还有安排。”
李阳上了楼。
经过丽芙房间时,门关着。
里面没灯光。
应该睡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
洗完澡,躺在床上。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
只有雪地的反光,让视野保持着一点模糊的亮度。
手机屏幕亮了。
是丽芙发来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
【丽芙:睡了吗?】
李阳回复。
【李阳:没。】
对方正在输入…
显示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段语音。
很短。
只有几秒钟。
李阳点开。
丽芙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带着点鼻音。
“晚安。”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像是把脸埋进枕头里的闷响。
语音结束。
李阳看着屏幕。
他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
可能侧躺在床上,把手机贴在耳边。
脸颊有点红。
李阳盯着屏幕,直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语音条播放完毕。
那声“晚安”很轻,带着点鼻音,像小猫用爪子轻轻挠了一下耳廓。
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小块不规则的亮斑。
睡不着了。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白天的事。
西格蒙德锐利的眼神,奥拉夫沉默的拍肩,Mowi总部那些高效运转的屏幕,还有丽芙签字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索性起身,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
外面黑得彻底。雪原的反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庄园主屋零星几盏廊灯,像漂浮在墨水里的磷火。
隔壁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淡的光。
还亮着灯。
李阳拉开自己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
他停在丽芙门前。
犹豫了两秒,抬手,指节轻轻叩在实木门板上。
笃,笃。
里面静了一瞬。
然后是很轻的,棉质拖鞋摩擦地毯的窸窣声。
门被拉开一道缝。
丽芙的脸出现在门后,比刚才多了一点困惑。
她换了睡衣,浅灰色的棉质套装,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
“怎么了?”她小声问,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
“睡不着。”李阳说,朝房间里瞥了一眼,“你也是?”
丽芙没回答,只是侧身,把门缝拉大了些。
李阳走进去。
房间里的灯只开了书桌那一盏,光线昏黄,把大部分空间留在阴影里。
画本还摊在桌上,雪原的画只完成了一半。
铅笔的痕迹停在某一处,像是画到一半被打断了。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铅笔芯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
丽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
李阳走到书桌边,低头看那幅画。
铅笔线条细密,雪原的层次感处理得很柔和。远处庄园的轮廓只画了个大概,但笔触间有种笨拙的认真。
“画到一半?”他问。
“嗯。”丽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有点...不知道怎么画下去了。”
李阳转过身。
她站在门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亮的阴影。睫毛很长,垂着,遮住了眼神。
“是因为明天的事?”他直接问。
丽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过了几秒,才轻轻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像怕被风吹走似的。
李阳想起她签字时发抖的手指,想起她吃饭时捏得发白的指节,想起她在客厅里坐得笔直、背脊僵硬的模样。
那些细微的紧绷,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放大成一种沉默的压迫感。
“怕什么?”他走近一步,声音放得更缓。
丽芙的睫毛颤了颤。
“怕...出错。”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
李阳知道“他们”指的是谁。西格蒙德,祖父祖母,那些坐在壁炉前审视他的家族成员。
“你以前躲去华夏,也是因为这个?”
丽芙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那是默认的姿态。
李阳想起赫莲娜说过的话。丽芙小时候就喜欢把自己关起来,画画,打游戏,拒绝与外界接触。那些社交焦虑的症状,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经年累月的积累。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
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着一点铅笔芯特有的矿物味道。
“丽芙。”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
冰蓝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光。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
李阳说,
“我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