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舟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没动。
牛皮纸信封的边角蹭过桌沿,沾了点刚撒的猫薄荷碎末。
丽芙的动作僵在原地,指尖还保持着翻信的姿势,指节绷得发白。
手里那封旧信件滑落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伊洛蒂往前凑了半步,椅子腿蹭着地板拉出吱呀的长音。
她攥着笔记本的手指猛地收紧,封皮上的欧石楠印子被捏得变了形。
陈云舟低头扫了眼信封上的寄件人栏,又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个姑娘,眉峰动了动。
“怎么了?是寄错人了?”
李阳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丽芙的唇色比平时淡了许多,眼尾垂着,指尖在桌布下轻轻抖。
他伸手覆过去,把她冰凉的手整个裹进掌心,往自己的卫衣口袋里带了带。
口袋里暖乎乎的,还塞着刚才剩的半张橘子糖糖纸,窸窣蹭过她的手背。
伊洛蒂的声音有点发紧,尾音打着颤。
“不可能。”
“我妈五年前就走了,车祸,在巴黎郊区的高速上。”
“我和我爸一起处理的后事,骨灰葬在拉雪兹神父公墓,墓碑上的照片还是我选的。”
林灵蹲在地上,刚抓住三花猫的后颈肉,听见这话手一松。
三花猫喵了一声,蹬着她的膝盖窜上猫爬架,尾巴扫落了架顶的小绒球。
夏瑜刚推开门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浅蓝色的文件袋,耳尖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她瞥见桌上僵住的几个人,脚步顿在门口,没敢往前走。
陈云舟把信封轻轻放在桌面,推到丽芙和伊洛蒂中间的位置。
“收发室上周三签收的,邮戳是巴黎的,算下来走了二十七天。”
“寄件地址写的是巴黎十六区的老公寓,收发室老师说这种国际旧地址转寄的件经常有,我以为是家里亲戚寄的旧物,就顺路带过来了。”
丽芙的呼吸突然变急。
她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微微蜷起,指腹蹭过额角的冷汗。
李阳立刻反应过来。
猫咖里的味道太杂,现磨咖啡的焦香,猫毛的腥气,焦糖饼干的甜腻,混着角落香薰的薰衣草味,一股脑往鼻腔里钻。
是因为超感症...
他伸手把丽芙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的侧脸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左耳,另一只手拨开半扇窗。
冷风卷着外面的梅花香灌进来,冲淡了屋里混杂的气味。
他低头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来,跟着我呼吸...”
“吸气...”
“呼气...”
丽芙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病症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但她还是很喜欢这种被阿阳关心的感觉的。
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过卫衣布料。
熟悉的柠檬洗衣液味道裹着橘子糖的甜味漫上来,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点。
伊洛蒂反应过来,赶紧端起自己面前的焦糖玛奇朵,放到旁边的空桌上。
她又抓起椅背上挂着的薰衣草香包,塞进书包最底层,哗啦一声拉上拉链。
林灵爬起来,踩着拖鞋哒哒哒跑到吧台,跟服务员说了两句。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无香喷雾,往角落喷了两下,又弯腰吹灭了香薰蜡烛。
夏瑜轻手轻脚走过来,把自己面前的玫瑰花茶移到桌子最远端。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包无香湿纸巾,拆了封口,放在丽芙手边的空位上。
三花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蹭到李阳脚边,尾巴扫了扫他的裤腿。
它跳上旁边的空椅子,团成个毛茸茸的球,没往丽芙那边凑。
陈云舟站起来,拿过自己放在桌边的牛皮纸袋。
“我去吧台点杯美式,你们慢慢看。”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他说完就往吧台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没再回头。
过了大概两分钟,丽芙抬起头。
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她冲林灵和夏瑜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谢谢。”
李阳摸了摸她的发顶,把桌上的橘子气泡水递过去,已经拧开了盖子。
“喝一口,缓缓。”
丽芙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
橘子的酸味在舌尖散开,压下了喉咙里的发紧感。
伊洛蒂坐回椅子上,指尖抠着桌布的边角,把棉麻布料抠起了一层小毛球。
她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半天,咬了咬下唇。
“拆吧。”
“总不能是有人恶作剧吧,我妈笔迹别人仿不来。”
丽芙看了她一眼,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她放在桌布上的手背上。
伊洛蒂的手也挺凉的,指尖沾了点翻资料蹭的铅灰,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都抖了一下。
李阳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来拆吧,小心点,别划坏里面的东西。”
他摘了手上的藏青色手套,放在桌角。
手套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拇指的位置还织歪了一块,是丽芙刚给他的。
林灵瞟见那副手套,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夏瑜,挤了挤眼。
她用嘴型比了四个字,嫂子织的。
夏瑜的脸一下红透,赶紧低下头。
她指尖蹭着手里的浅蓝色文件袋,封皮上还留着顾言刚才递过来时的温度。
文件袋角露出一片银杏叶的边,是去年秋天夹在笔记里的,她以前在顾言的书桌上见过。
李阳拿起桌上的小不锈钢餐刀,是刚才服务员给切芝士蛋糕用的,刀刃很钝。
他沿着信封的封口胶条,一点点划开,动作很慢,怕划到里面的东西。
三花猫跳上桌,凑过来闻了闻信封的边角,被李阳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脑袋。
它喵了一声,迈着猫步走到窗边,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信封划开了。
李阳捏着信封的底部,轻轻抖了抖。
三样东西掉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第一样是个银色的小U盘,壳子上刻着小小的一朵欧石楠花,花纹和伊洛蒂那个旧笔记本封皮上的一模一样。
第二样是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信纸,边角压着淡淡的花印,凑近闻能闻到一点干花的香气。
第三样是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毛,边缘卷着小小的弧度。
丽芙伸手拿起那张照片。
指尖拂过左边的女人,金色长卷发,穿着白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个裹白襁褓的小婴儿,站在一片开得茂盛的花田里。
背景是那棵歪脖子老橡树,她从小看到大。
是妈妈艾尔莎,怀里的小孩是刚满月的她自己。
右边的女人留着黑色短发,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怀里抱着另一个裹粉襁褓的小婴儿,头发卷卷的像个小团子。
女人是安娜。
至于旁边的那个小孩...
不用问,肯定是伊洛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