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语的锁链还缠着他的刀臂,锁链收紧,拽了他零点三秒。
就是这零点三秒。
铜镜在空中旋转,林语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但清风的反应告诉她,绝对不能让他拿到。
本能的伸手去抓,手指碰到镜面。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飞溅的碎石悬在半空,灰尘冻结在光线里,清风的刀刃定格在挥出一半的位置,身体僵在前倾的姿势上,两只脚一前一后,一动不动。
夏奈的嘴型凝固在一个未喊完的字上,稚梦抱着小熊的手也不再动弹,远处的爆炸声消失了,空气不再流动。
整个大厅变成了一个定死的空间,所有人和物体全部冻结在最后的状态上。
只有林语和手中的铜镜还在运行,光从镜面内部涌出来,从镜心开始向外扩散。
“什么……”
林语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
第一反应是松手。
试了一下,手指纹丝不动。
“松不开……”
皮肤紧紧的贴在镜面上,能感觉到温度,起初冰凉,然后迅速升温,变得滚烫但不疼。
热量没有造成伤害,直接穿过皮肤向体内渗透,沿着骨骼和经络往深处走,路径清晰,速度均匀。
渗透的过程没有阻力,银装没有做出防御反应,好像铜镜传导的东西不在它的识别范围内。
接着是吸引力。
从镜面中心涌出来的力,直接作用于她的身体,作用在比肌肉和骨骼更底层的结构上,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层面,但感受很明确,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从存在的根基上往外拽。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手指开始,指尖失去了颜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能看到光线从手指内部穿过去,透明的区域以接触镜面的位置为中心,向手腕、前臂、肘部蔓延,蔓延的速度大概是每秒两到三厘米,很稳定,不受她意志的影响。
银装铠甲在透明区域自动消散,铠甲的材质碰到透明的边界线就开始分解,魔力结构直接瓦解,连抵抗的过程都没有。
林语挣扎了。
她试图用另一只手掰开握住铜镜的手指,掰不动,五根手指锁死在镜面上,她用尽全力也拉不开一毫米的缝隙。
她试图调动银装形成盾牌隔离镜面,银装在接触到透明区域边缘的瞬间消散掉了,维持不到半秒。
她试图调动全部魔力冲击镜面,魔力灌进去之后彻底消失,没有反馈,没有反弹,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透明的区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林语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寸一寸的剥离,有人拿着橡皮,从她的指尖开始,把她从这个世界上一笔一笔的擦掉。
她想喊,喊不出来,声带已经不属于她了。
然后,连看这个能力也被收走了。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稚梦的眼睛上,那双黑色的、平静的眼睛,隔着冻结的空气看着她。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宇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动。
他自己没有在动,他被什么东西裹着,在往某个方向移动。
他睁不开眼,或者说,他没有眼睛可以睁,他现在没有身体,没有四肢,没有心跳,只剩下一团还能思考的意识,被那面铜镜裹着,在一条看不见的通道里往前送。
周围全是光。
那些光是一段一段的,碎裂的、断开的,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他看到一些碎片从身边掠过。
一座城市的灯火,熄灭了。
一片工地,高楼从骨架长成成品,又飞快的缩回地里,变回农田。
一群穿着盔甲的骑兵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朝着他移动的相反方向奔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倒着飞回马蹄底下。
一条河在倒流。
林宇的意识懵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些碎片代表什么。
是时间。
他在时间里面逆行。
那些倒退的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正在他周围倒放,高楼缩回地里,是因为他在往楼还没盖起来的年代走,骑兵倒着跑,是因为他在往骑兵还活着的年代走。
“我要被送到哪里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答案就自己浮现了,他自己想通了。
铜镜,先知椅子暗格里的铜镜,清风宁可不要先知也要抢走的铜镜,先知左手护了整场对话的铜镜。
一个活了四百年的人,贴身藏着的东西。
先知日志里写过,四百多年前,他在家乡的废墟上等他,第二百一十四年,他又回去站了一整天。
那面镜子,多半跟先知的长寿有关,跟先知这四百年有关。
现在它抓着林宇,往回走。
走多久了?
不知道。
在这条通道里,时间这个东西本身就在他外面流,他根本没法计算,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百年。
林宇强迫自己冷静。
慌乱没用,他连身体都没有,挣扎都没地方使劲,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观察,记录,等落地。
他开始数身边掠过的碎片。
碎片越来越旧,电灯没了,变成煤气灯,煤气灯没了,变成蜡烛和油灯,汽车没了,变成马车,马车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破,人穿的衣服越来越粗糙。
某一刻,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画面,一座修道院,尖顶上的石头还泛着新凿的白色,一群工人正把最后一块彩窗玻璃装上去。
圣乌尔里希修道院。
它正在被建造。
也就是说,他已经退到了这座修道院建成之前,至少三四百年。
“够了。”
林宇的意识发紧。
“再退就退过头了。”
念头还没落完,移动停了。
毫无缓冲,一瞬间从全速到静止,他的意识被一股蛮力从那条通道里甩了出去,砸进了一具身体里。
疼。
全身的疼,骨头缝里都疼,他的四肢被重新灌入了重量和触感,每一条神经同时接通电源,酸胀和刺痛混成一团,密密麻麻的塞进每一个关节。
林宇猛的睁开眼。
他看到的是树冠缝隙里的天空。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
草很高,没过他的耳朵,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湿泥土的味道,浓的呛人,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车声,没有电流声,没有城市里那种永远存在的低频嗡嗡声。
安静的耳朵发胀。
林宇撑着地面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手。
小的,一米一的手。
变身被强制解除了,他现在是那个一米一的小孩形态,穿着一身睡衣,光着脚,坐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片草原上。
左手掌心,那面铜镜还贴着。
他用力甩了两下,甩不掉,镜子贴在掌心纹丝不动,但镜面已经暗下去了,冰凉的,再没有发出那种白光。
……
林宇坐在草里,脑子完全放空,整整三十秒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了,太多信息同时涌进来,他处理不过来,刚才还在跟清风拼命,下一秒整个人被铜镜吞了进去,然后就到了这。
然后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进入非常规时间坐标,系统适配中……】
【适配完成。】
【当前时间坐标:约公元1590年。】
【位置坐标:欧洲中东部,喀尔巴阡山脉西麓。】
林宇盯着那行公元1590年,看了足足十遍。
1590年。
先知日志的第一页,写的就是这个年代附近的事,瓦尔塔镇,灾厄,守护者同归于尽,废墟,路过的神秘存在。
四百三十年前。
他抬起手,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脆响,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确认了。
“我靠。”
林宇坐在地上,喃喃出声。
“我真穿越了。”
他愣了几秒,随即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开始办正事。
第一件事是清点家当,储物空间打开,三天的干粮和水,是欧洲行动前备的,星愿项链挂在脖子上,九天玄雷符一张,正义拳套一副,替死娃娃一个,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急救包、充电宝,充电宝在这里就是块砖,这个年代连电都没有。
手机还在兜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无信号,时间停在凌晨四点五十一分,再也不走了,他又看了两秒,塞回兜里。
他试着变身。
银光闪过,一米一的银发小女孩站在草地上,战锤在手,S级战力还在。
解除变身,又变回小男孩。
“战力没问题。”
林宇松了口气。
“这是最大的底牌。”
然后系统又弹了一下。
【支线任务发布:浩劫的根源】
【任务内容:前往喀尔巴阡山脉西麓的人类聚落“瓦尔塔”附近海域,在灾厄实体完全成形前找到并消灭它,阻止它毁灭瓦尔塔镇。】
【任务时限:六十天。】
【任务奖励:长线任务“净世会的终结”前置条件达成。】
林宇盯着瓦尔塔两个字,一动不动。
瓦尔塔。
先知的家乡。
他在维也纳的地下档案馆里,把那十七本日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先知写自己的家乡写得很少,但每次都绕不开这个名字,瓦尔塔,靠海,五百户人家,有一群能驱逐暗物的守护者,然后某一天,黑暗从海面涌上来,守护者拼尽一切,与那个东西同归于尽,全镇无人生还,只有一个当时正好外出的年轻人,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废墟。
那个年轻人后来叫自己先知。
而现在,系统把他扔到了灾厄发生之前,让他去把灾厄掐死在成形阶段。
“这任务的真正意思……”
林宇慢慢理清这条线。
“如果瓦尔塔不毁灭,先知就不会家破人亡。他不会在废墟上遇到那个神秘存在,不会听到神秘力量必然催生负面存在那句话,就不会创立净世会。”
“没有净世会,就没有四百年的猎杀,没有七城蓄能,没有第七阶段,没有第八阶段。”
“系统这是让我从根上把净世会抹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来。
“行。干了。”
反正也没别的选择,铜镜贴在手上甩不掉,他不知道怎么回去,眼下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完成任务,任务奖励写着前置条件达成,说明干完这一票,长线任务才算真正推进。
他花了大概两分钟消化完所有信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侦查感知扫了一圈。
东南方向,有微弱的生命气息群,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村落级别的规模,距离大概三到四公里,步行的话四十分钟左右。
林宇把冲锋衣从储物空间里翻出来套在睡衣外面,权当斗篷,遮住里面那身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面料,又把运动鞋穿上,这个没法遮,只能尽量走快点,少让人盯着脚看。
他朝东南方向走。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树林边缘出现了一道木栅栏,栅栏歪歪扭扭的,圈着一个村落,二三十户人家,石头垒的墙,茅草盖的顶,烟囱里冒着炊烟,有狗叫,有鸡在土路上刨食。
林宇在栅栏外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说辞。
语言没问题,他有语言精通。
形象有问题。
一个一米一的小孩,独自出现在荒郊野外,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决定走最简单的路线。
看门的是个坐在栅栏边晒太阳的老农,满脸褶子,眯着眼打量他。
林宇走过去,用当地语言开口,同时把信服光环悄悄的推了上去。
“爷爷,我是旅行者的孩子,跟家人走散了。”
老农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怜悯神情。
“可怜的孩子。”
老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进来吧。村里有间堆干草的柴房,你先住着。等你家人找过来。”
成了。
林宇跟着老农进了村,一路上不少村民探头看他,眼神里全是好奇,但没有一个起疑的。
信服光环的效果好的出奇,这些人一辈子没出过方圆五十里,脑子里根本没有骗子小孩这个概念,一个小孩说自己走散了,那就是走散了,不会有人往别的方向想。
柴房在村子角落,四面漏风,但干草堆的厚实,睡人没问题。
林宇在干草堆上坐下来,开始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