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倚在窗框上, 视线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
小夏奈把被子蒙到了头顶。
过了一会儿, 被子底下传出含糊的声音。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林宇想了想。
“不会以这种方式来了。”
他说。
“但你会再见到我的。”
“骗人。”
“不骗你。”
沉默持续了很久。
被子下面的呼吸声, 慢慢变的均匀, 小夏奈睡着了。
林宇在窗边等着, 掌心的温度还在往上升, 时间洪流的牵引力越来越强, 每过一分钟就往紧里拽一分。
深夜两点。
铜镜残留的时间力场终于积蓄完毕, 掌心爆发出明亮的白光, 牵引力猛然抓住了他, 身体从脚底开始透明化, 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他从窗边站起来, 走到床边。
小夏奈睡的很沉, 双手抱着被角, 蜷成一小团, 脸上的表情很安静, 眼睛边缘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的。
也许是他说“不会以这种方式来了”的时候, 也许更早。
林宇伸出手。
他知道自己碰不到。
就在那一瞬间, 掌心最后的白光在指尖化开, 带起一丝暖意, 拂过她的额头。
小夏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随后又舒展开来, 林宇消失了, 白光散去。
房间重新暗了下去, 只有小夜灯的光还亮着, 照着空荡荡的窗边。
第二天早上, 小夏奈醒了, 闹钟响起来, 她伸手按掉。
然后转头看向窗边。
空的。
没有人靠在窗框上。
她趴在床上, 盯着那个位置发了很久的愣, 过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下床走到窗边。
窗户锁的好好的。
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 跟前三天没什么区别。
除了窗边少了一个人。
站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小指。
“不许反悔。”
她小声说。
然后洗漱、换衣服、吃早饭、背上书包去上学。
跟往常一样。
时间洪流再次裹着林宇的意识往前推进, 这一次快的多, 大概是因为只剩下最后十五年的路程, 比起四百年, 这点距离算不上什么。
他感觉到身体的透明度在迅速的降低, 实体感一点一点的回来, 双脚有了重量, 手指能攥紧, 心跳也恢复了节奏。
铜镜在这最后一程里烧掉了全部剩余能量。
最后一丝白光从掌心消散时, 那面古旧铜镜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铜, 没有温度, 没有光泽, 镜面浑浊一片。
它从掌心脱落, 掉在地上, 发出一声金属响。
再也用不了了。
林宇双脚落地。
他抬起双手看了看, 手掌宽厚, 指节修长, 掌心被铜镜灼烧出来的焦黑痕迹已经愈合, 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新肉。
“……回来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声, 声音低沉平稳, 已经没有半点童音的痕迹。
而在夏奈的眼里, 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大厅侧面的半截断柱后面, 夏奈还维持着半蹲的防备姿态, 她手里的短刃横在胸前, 眼睛瞪的很大, 眼眶里泛起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滑落。
在她的时间流速里, 上一秒那个一米一的林宇正被白光吞没, 身体正在透明化、消散, 当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胸口猛的一抽, 急促的吸了口冷气。
她甚至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吐出来。
眼皮只是被那团白光刺的本能的眨了一下, 闭上, 再睁开。
连零点一秒都不到。
白光不见了, 原地那个短胳膊短腿的小孩也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 是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 冲锋衣穿在他身上正合适, 衣料衬着平静的脸。
啪嗒。
夏奈手里的短刃掉在了碎石堆上。
她张了张嘴, 舌头僵住了, 喉咙里只发出干涩的抽气声。
“你……呃……你……”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刚才那是什么?
障眼法?
大变活人?
一个大活人, 怎么可能在眨眼的功夫里, 从一米一蹿到一米七八?!
惊呼还没喊出声, 大厅正前方传来一声沙哑的嘶吼。
“圣物……圣物去哪了?!”
扑在半空中的清风失去了目标, 他身形敏捷的本打算在林宇消失的瞬间抢夺铜镜, 落地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凭空出现的成年男人。
脚边还躺着那面毫无光泽的破铜片。
清风脸上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 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盯着地上的废铜, 伸出枯瘦的手指去抓。
他体内的气息极为驳杂的, 教廷神术与大量负面能量强行融合在一起, 绿光在掌心吞吐, 死气浓烈。
“拿来!”
清风厉声大喝, 整个人朝前扑出, 右掌直取林宇面门。
林宇站在原地, 连躲避的动作都没做。
因为用不着了。
清风往前踏出第一步的瞬间, 右脚突然踩空。
地面并没有塌陷, 他的脚掌接触石砖的那一刻, 悄无声息的化作了一团细微的白光。
清风的身体猛的一歪, 差点栽倒在地, 他惊恐的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腿部。
白光正从脚踝往上蔓延, 没有疼痛感, 也没有能量波动的轰鸣。
“这是……什么东西?!”
清风疯狂的调动体内的驳杂气劲, 那些从高阶修士身上抽离的生命本质, 那些在地下管网里积攒的死气, 全都涌向了双腿。
但那些力量刚接触到白光, 就在半秒之内消融干净。
这是因果层面的抹除。
四百年前的瓦尔塔海滩上, 灾厄的核心已经被林宇砸碎, 瓦尔塔没有沉入大海, 守望者们没有死绝, 先知在父亲的庇护下平凡的老去。
没有了灭顶之灾, 就没有了后来的执念, 没有执念, 净世会从一开始就未曾建立。
这个盘踞在欧洲暗处、猎杀过无数修士的组织, 在时间线的源头处已经被生生的抹去。
根基不存在了, 建立在根基上的枝叶, 自然也无法在这个时代留存。
清风的膝盖化作光点, 接着是腰部。
“首领!救我!首领!”
清风惊恐的扭过头, 用仅剩的半边身子朝石椅上的先知伸手。
那双平日里阴鸷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对虚无的恐惧。
他不想死, 在这条畸形的道路上走了几十年, 自以为是在净化世界, 自以为是在替天行道。
但世界给出的答复是, 他所坚持的一切, 连同他这个人本身, 都只是一个不该出现的错误。
石椅上的先知没有动。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 灰色长袍的下摆同样泛起了白光, 小腿已经没了。
先知脸上没有恐惧, 没有歇斯底里, 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那张看起来只有三十岁、眼神却苍老的面容上, 浮现出一种释然。
“原来……是这样啊。”
先知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用任何力量加持, 在空旷的溶洞大厅里却回荡的格外清晰。
“首领?!”
清风的胸腔已经化作光点, 声音断断续续。
先知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静。
“清风, 停下吧。”
先知淡淡说道。
“我们从来没有拯救过任何人, 我们……只是迷路了太久。”
“不……我不信!第七阶段……我们的伟大理想……”
清风的嘴唇化作了光点。
最后一声绝望的呜咽没能完整吐出来, 在夏奈的注视下, 这位在欧洲地下世界有名的强者, 彻底化为光点消散了。
光尘没有落地, 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 就消散在空气里。
连一根头发、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紧接着, 清风带来的四名A级护卫也在无形的因果修正中, 相继化作光尘, 大厅角落里没有留下任何声音。
最后只剩下石椅上的先知。
白光已经蔓延到胸口。
先知抬起头, 看向大厅对面的林宇,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四百年前, 林宇站在瓦尔塔的街道上, 看着那个四岁半的小男孩追着白蝴蝶奔跑。
四百年后, 他以完全成年的身姿站在这里, 看着这个走完四百年错误道路的老人。
先知的嘴角轻微牵动了一下, 随后对着林宇缓缓的点了点头。
那算不上笑容, 只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告别。
“谢谢。”
两个字落下, 先知的面容彻底化作光尘, 石椅上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层灰色石粉。
轰隆隆……
整座地下大厅发出沉闷的震动。
墙壁上那些刻画了上百年的古老符文, 表面的刻痕迅速的风化、剥落, 那些埋在石壁深处、用于抽取负面能量的金属管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脆化, 最后碎裂成一地铁锈渣。
穹顶的符文熄灭。
空气中弥漫了几十年的阴冷死气, 顺着通风口消散的干干净净。
原本阴森的地下核心大厅, 在不到十秒钟里, 退化成一处布满碎石与尘土的天然溶洞。
风从上方的裂缝里吹下来, 带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林宇站在原地, 深深的吸了口气, 然后慢慢的吐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
大厅里安静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夏奈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僵在碎石堆后面。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石椅, 又看了看清风刚才站着的那片地面, 最后把目光缓慢的挪到林宇身上。
林宇正低头拍打冲锋衣上的灰。
刚才在瓦尔塔镇的海底, 替死娃娃虽然挡下了致命反冲, 衣服上还是沾了不少污渍, 不过那些污渍随着因果修正淡了很多, 只剩几道泥痕。
拍完灰, 他抬头看向夏奈。
“愣着干嘛?地上凉,起来吧。”
这声音很耳熟, 说话的语调也很耳熟。
大白话, 不带半点修饰, 透着一股工科生特有的实在劲儿。
夏奈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猛的站起来, 脚下碎石一滑, 差点摔个跟头。
稳住身形后,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宇面前, 在半步远的地方硬生生的刹住脚。
她仰起头。
真的要仰起头了。
之前林宇只有一米一的时候, 她看他的低着头, 有时候为了逗他还故意蹲下去揉脑袋, 现在一米六几的身高, 视线刚好平视他的喉结。
要看清那双眼睛, 她必须把下巴抬起三十度。
夏奈的眼眶通红, 手指指着林宇的下巴, 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
“你你你……”
林宇看着她这副活见鬼的表情, 觉得有些好笑。
“我什么我?不认得我了?”
夏奈的嘴唇抖了两下。
她的大脑正在飞速的运转, 试图把眼前这个一米七八的成年男人, 跟五分钟前那个只到自己腰部的小孩画上等号。
五官对得上, 眉眼对得上, 说话的语气也对得上。
甚至那种看她时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又一丝纵容的神情, 都对得上。
但是。
夏奈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变大了。”
“嗯。”
“真的变大了。”
“嗯。”
“不是暂时的那种?不是七十二小时就缩回去的那种?”
林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片粉红色的新肉还带着微微温热, 没有任何收缩的迹象。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的悬浮着, 跟了他好几个月的任务提示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文字。
【长线任务“净世会的终结”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永久保持成年形态。】
永久。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 随后抬起头看着夏奈。
“永久的。”
夏奈愣了一拍。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往上涌, 经过喉咙, 经过下巴, 最后全涌到了脸上。
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矜持, 也没有平时捂着嘴的收敛, 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眼睛笑的弯了起来, 藏都藏不住。
“太好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语气里全是笑意。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连说了好几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大声, 最后一遍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声在空荡荡的溶洞里回荡了好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用力的拍了一下林宇的胸口。
“你知不知道我跟着你这几个月, 光是你变大变小就已经经历了多少次了?!每次刚习惯你的身高你就变了!你知不知道给一米一的你买衣服有多难找?!童装区根本没有你那个尺码的冲锋衣……”
“行了行了。”
林宇伸手挡住她第二下拍过来的手。
“别拍了, 刚打完仗, 这儿还疼着呢。”
“骗人, 你刚才拍灰的时候精神的很。”
“那不一样。”
夏奈哼了一声,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来过。
她往后退了半步, 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一米七八的身高, 肩膀宽阔, 站姿笔直, 冲锋衣上还有几道没拍干净的泥痕, 头发有些凌乱, 整个人透着一股利索的精神气。
“嗯。”
夏奈点了点头。
“这个高度比较顺眼。”
“哦?之前一米一的时候你不是揉的挺开心?”
“那是因为你矮的时候好欺负。”
……
林宇无话可说。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 一个身影从大厅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稚梦。
她一直待在林宇让她躲避的位置, 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直到白光消散、震动停止、空气里的死气退去, 才慢慢的走出来。
怀里抱着小熊玩偶, 肩膀上趴着小白狐。
她经过空荡荡的石椅和碎裂的管线残骸, 一步一步走向林宇。
走到面前时, 她停下了。
然后抬起头。
以前林宇一米一的时候, 她跟他差不多高, 平视就行, 现在要仰起整个脑袋, 才能看到他的脸。
稚梦仰着头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 拽住了林宇的衣摆。
力度很轻, 但很稳。
林宇低下头看着她。
“走吧。”
他说。
稚梦没有回答, 只是拽着他的衣摆站在那里。
林宇弯下腰, 伸出左手。
稚梦看了一眼那只手, 把小熊玩偶换到左臂弯里, 空出右手放进他的掌心。
很小, 很凉。
跟四百年前瓦尔塔海边的温度一模一样。
林宇握住了。
然后他转过头, 看向右边的夏奈。
夏奈正看着他和稚梦牵手的画面, 嘴角在笑, 眼神里却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宇没有多说, 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
夏奈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干嘛?”
“走了。”
林宇说。
“回家。”
夏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故作矜持, 也没有扭捏, 把手放了上去。
温热的, 柔软的, 指尖微微用力, 扣住了他的手指。
林宇握紧。
左手稚梦, 右手夏奈。
他转身面朝溶洞大厅唯一的出口, 那道从上方裂缝漏进来的自然光。
身后是坍塌的石椅, 风化的符文, 生锈的管线, 和一个存在了四百年的组织最后的残响。
前方是光。
林宇迈出了第一步。
左边的稚梦跟上来, 脚步轻的几乎没有声音, 肩上的小白狐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右边的夏奈也跟上来, 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了几步后, 她的手指动了动, 从简单的搭着变成了十指交握。
林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夏奈面朝前方,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耳根有些发红。
三个人经过残破的走廊, 崩塌的石阶, 和被因果修正抹平了痕迹的通道。
每走一步, 身后的黑暗就退去一分。
最后, 他们走出了洞口。
外面是喀尔巴阡山脉的黄昏, 夕阳挂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 带着松针和野花的气味。
风里没有负面能量, 没有恶灵的腐臭, 也没有阴冷的死气。
夏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的吐出来。
“好香。”
她说。
稚梦在林宇身边仰着头看天, 怀里的小熊被抱的的身紧。
小白狐在她肩上竖起耳朵, 闻着空气里的味道。
林宇站在洞口的平台上, 左右各牵着一个人。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浮了一下, 又沉了下去。
没有新任务, 没有倒计时, 没有奖励结算。
只有风、夕阳、松针的气味, 和左右两只握着他的手。
林宇站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
“下山。”
“去哪?”
夏奈问。
林宇想了想。
“先吃饭。”
夏奈噗的笑出了声。
“你刚穿越完四百年, 回来第一件事是吃饭?”
“你要不要吃?”
“……要。”
三个人沿着山间小路往下走, 影子被夕阳拉的很长。
小白狐从稚梦肩上跳下来, 蹿到前面的草丛里追蝴蝶, 跑了几步又回来蹭她的脚踝。
稚梦低头看了它一眼。
山风把夏奈的长发吹到了林宇的手臂上, 她没有去拨。
小熊玩偶的一只歪胳膊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们走下山坡, 经过一片野花地, 走上通往山脚小镇的碎石路。
前方小镇的灯火已经亮起来, 暖黄色的, 一盏一盏。
林宇看着那些灯火, 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就这个速度,刚刚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