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拽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洞窟里回荡,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那股混杂着腐肉、陈血和发霉泥土的恶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深渊边缘的冷风倒灌上来,卷起阵阵腥气。
黑暗中,那个佝偻着背的巨大身影缓缓浮现。
丽莎的头上依然套着那个破烂的木枷锁,身上缠满了粗大的生锈铁链。
她脸上那些缝合在一起的碎皮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显得惨白而扭曲。
她的两只眼球不安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妈……妈妈……”
这句含糊不清的呼唤,此刻听在吉尔和瑞贝卡的耳朵里,刺痛得让人无法呼吸。
吉尔端着霰弹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怪物,脑子里全是照片上那个穿着蕾丝裙、抱着小熊的十岁女孩。
“都不准开枪!”
里昂暴喝一声,声音在溶洞里炸开。
他大步越过众人,一个人径直挡在了通往石棺的必经之路上。沾满血污的狂兽重甲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
“去推石头!”里昂头也不回,左手向后猛地一挥,“瑞贝卡,告诉他们顺序!吉尔,理查德,巴瑞,一人一块!快去解开那个该死的锁!”
“可是你……”理查德看了一眼丽莎那庞大的体型。
“我说去推!”里昂的声音冷硬如铁。
他反手握住背后的剑柄,“锵”的一声拔出黑钢重剑。
但他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而是双手握着剑柄,将宽阔的剑身狠狠刺入脚下的岩石缝隙中。
“快去!别磨蹭!”巴瑞咬着牙,独臂把喷火器往地上一扔,快步跑到左上角那块巨石旁,用肩膀死死顶住石块边缘。
瑞贝卡立刻冲到右下角的巨石旁:“理查德,你去右上角!吉尔,左下!”
丽莎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
她的眼球疯狂转动,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嚎叫,有人试图靠近石棺!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挥舞着两条粗壮畸形的手臂,朝着祭坛中央猛扑过来。
她才十岁。
那群穿着白大褂的畜生把她变成了这样。
里昂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他赤手空拳地迎上了扑过来的丽莎。
“吼!”丽莎那只长满肉瘤的右臂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里昂的脑袋。
里昂没有躲。他压低重心,左臂猛地向上架起。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溶洞里回荡。
里昂脚下的石板瞬间龟裂,巨大的力量顺着左臂压下来,他覆盖着重甲的身体向后滑退了半米,战靴在地上犁出两道沟壑。
“里昂!”吉尔在后面惊呼出声,她正拼命推着那块沉重的巨石,石头在滑轨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别管我!推!”里昂咬紧牙关,吼了回去。
丽莎见一击未中,立刻挥出左臂横扫过来。
里昂没有硬接。
他迅速矮身,躲过这一击的同时,双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丽莎挥空的手臂。
他没有发力去折断这根畸形的骨头。相反,里昂顺着丽莎挥臂的力量,身体猛地向后退去。
他将丽莎的手臂拉过自己的肩膀,以自己的后背为支点,巧妙地利用对方冲过来的惯性,完成了一个过肩摔。
“咚!”
丽莎庞大的身躯被翻摔在地,砸得祭坛都跟着晃动了一下,但这一下纯粹是利用惯性卸力,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丽莎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攻击变得更加狂躁。她张开双臂,直接朝着里昂飞扑过来,想要将他死死抱住撕咬。
里昂没有退。
他张开双臂,迎着扑过来的怪物,一把抱住了她粗壮的腰身。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一起向后倒去。
在后背即将触地的瞬间,里昂双腿猛地屈起,战靴死死抵住丽莎的腹部。
他借着倒地的力量,双腿猛然发力向上一蹬。
丽莎庞大的身躯被里昂从自己的头顶安全地抛飞了出去,但在半空中,丽莎疯狂挥舞的利爪,狠狠地刮过里昂的胸口和肩膀。
“刺啦——”
金属撕裂声响起,狂兽铠甲那漆黑厚重的表面,瞬间被抓出十几道深深的裂痕,火星四溅。
丽莎重重地砸在几米外的地上,再次翻身爬起。
“第一块进去了!”巴瑞喘着粗气大吼。
左上角的巨石“咔哒”一声卡入底部的凹槽,连接着石棺的粗大铁链瞬间松弛了一截。
“理查德!到你了!”瑞贝卡冲着右上角喊道。
理查德拖着伤腿,咬紧牙关,满头大汗地用背部顶着巨石往前挪动:“在推了……该死,这东西太沉了!”
丽莎再次冲向里昂,她疯狂地挥动双臂,砸、抓、挠。
里昂始终没有还手。他用覆盖着装甲的双臂死死护住头部和要害,硬生生抗下那些沉重的砸击。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不断响起,里昂的黑甲被砸得坑坑洼洼,面甲上布满了划痕。
他死死地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将身后的队友挡得严严实实。
“第二块!”理查德脱力地滑倒在地。右上角的铁链也跟着松弛下来。
“吉尔!推!”瑞贝卡焦急地大喊。
吉尔双手抵着巨石,战靴在石板上死死蹬住:“快了……就差一点!”
就在这时,丽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高高举起的右臂悬在半空中,没有砸下来,那张缝合着碎皮的脸上,两只眼球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里昂。
她溃烂的鼻子剧烈地耸动了几下。
在这个满身血污的黑色铠甲上,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被深深压在岁月和泥土下,却依然熟悉的味道。
那是属于乔治·特雷沃的陈年血迹与气息,这套狂兽铠甲,原本就是她父亲的遗物。
“爸……爸爸?”
丽莎喉咙里挤出一声更加含糊的悲鸣,她那狂暴的攻击动作停下了,眼神里透出迷茫,她收回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里昂隔着面甲,看着眼前这个停止攻击的怪物。
他想起了吉尔拿在手里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那个高大、金发的父亲,微笑着揽着妻女的肩膀。
金发。
高大。
没有任何犹豫,里昂抬起双手。
他按住头盔下方的锁扣,用力一扳,伴随着泄压的气流声,那个沉重、狰狞的黑铁恶狼头盔被他一把摘了下来。
他随手将头盔扔在脚边的积水里。
微光下,里昂露出了一头金色的短发。
他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丽莎,他半屈下膝盖,让自己原本高大的身躯矮下来。
然后,他穿着那身坑坑洼洼的黑色重甲,对着眼前这个丑陋可怖、散发着恶臭的怪物,缓缓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敞开怀抱、迎接对方靠近的姿势,仿佛注定要拥抱一个娇小的人。
“过来。”里昂的声音放得很轻,很低。
金发,高大的身形,那套铠甲上熟悉的陈旧气味,还有那个敞开的怀抱。
丽莎呆住了。
她眼眶里浑浊的液体滚落下来,残存的那一丝属于十岁女孩的意识,压过了体内几十种病毒交织的狂暴本能。
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跌跌撞撞地向前迈出两步,猛地扑进了里昂的怀里。
冲击力撞得里昂闷哼了一声。
在激动和陌生的挣扎中,丽莎那长满畸变角质的利爪,不小心擦过了里昂毫无防备的脖颈。
一道细小的血口子在里昂的侧颈上出现,一滴粘稠的、携带着微量G病毒的暗红色液体,悄无声息地顺着划痕渗入了里昂的体内。
里昂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在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那道细微伤口处的肌肉轻微蠕动,几秒钟内,伤口彻底愈合,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里昂只是伸出戴着金属护手的双臂,环住了丽莎那粗壮畸形的后背。
他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怪物的后背。
“没事了。”里昂低声说,“不用再找了。”
丽莎那狂暴的情绪在里昂的安抚下,一点点平息了下来,她趴在里昂满是血污的肩膀上,停止了挣扎。
“咔哒!”
“第三块!”吉尔脱力地靠在巨石上,大口喘息着。
“最后一块!我来!”
瑞贝卡拼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推着右下角那块最后的巨石,巴瑞也冲了过来,用肩膀帮她一起顶住石块。
“给我……进去!”
伴随着最后一声撞击,第四块巨石死死卡入了底座的凹槽。
“砰!砰!砰!砰!”
连接着石棺的四根粗大铁链同时失去了张力,从半空中砸落在石板上。
机关解除了。
祭坛中央那口沉重的石棺内部,发出一阵机械转动的声响。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石棺盖沿着滑轨向后滑落,砸在地上。
石棺开启了。
手电筒的光打在石棺内部。
里面只有一具穿着破烂洋装的白骨。
那是杰西卡。
那位在三十年前被当成“废品”处理掉,死后还要被用来当成拴住女儿狗链的母亲。
丽莎猛地推开了里昂。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石棺前。那双畸形粗壮的手臂颤抖着伸进石棺,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具白骨的颅骨。
“啊——啊啊啊——”
她张开那张没有嘴唇的嘴。一声凄厉的恸哭从她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怪物的暴虐,也没有失去理智的疯狂。
那完全是一个人类小女孩,在经历了三十年无尽的折磨后,终于找到妈妈的哭喊。
这哭声在深渊上空回荡,让站在原地的吉尔和瑞贝卡捂住了嘴,眼泪砸在手背上。
丽莎紧紧抱着母亲的尸骨,把那具白骨护在自己的胸前。
然后,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抱着母亲,转过身,拖着那身沉重的铁链,走向了祭坛边缘。
没有任何犹豫,她纵身一跃,跳下了那个漆黑的深渊。
“哗啦啦——”
铁链刮擦岩壁的声音迅速远去,直到完全被深渊吞噬,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这头连重火力都杀不死的怪物,在找回母亲的这一刻,选择了自己结束这三十年的噩梦。
死寂笼罩着整个祭坛。
吉尔红着眼眶,快步走到空荡荡的石棺前,石棺的底部,还残留着一些东西。
她弯下腰,捡起了一张发黄的纸片。
那是杰西卡临死前写下的最后的遗言。
“妈妈很害怕,害怕会忘记所有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关于你和爸爸的记忆,你的脸长什么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这些记忆已经开始慢慢滑向我脑海里的黑暗中。”
“丽萨,我多么希望现在能一边抚摸你的脸,一边把你抱在怀里,那样我就可以留住关于你和爸爸的美好记忆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了,我只祈祷……我的丽莎,能够逃出这个地狱,如果神还存在,请救救我的女儿吧!”
吉尔咬着下唇,把那张纸条收好。
在纸条的下面,还静静地躺着一枚金属徽章。
那是一枚刻着安布雷拉标志的徽章,上面雕刻着一轮弯月的图案。
吉尔把那枚“月之徽章”拿在手里,她想起了之前在乔治陵墓里找到的那枚徽章,那个上面刻着太阳。
“安布雷拉……”吉尔的声音发寒,“把丈夫的日之徽章藏在陵墓,把妻子的月之徽章压在石棺,他们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里昂走到深渊边缘。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吞噬了丽莎的漆黑。
他双手握住那把黑钢重剑的剑柄。他没有把它拔出来,而是将其笔直地立在岩石地面上。
里昂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黑铁恶狼头盔。
他将头盔重新戴在头上,伴随着锁扣扣合的机械声,那张面容再次被金属面甲覆盖。
他双手交叠,拄在宽阔的剑柄顶端。
在这个充斥着血肉、腐臭和绝望的地下祭坛里,这个浑身沾满污血的男人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深渊旁,双手拄剑低着头,为那位死去的、受尽折磨的无辜少女祈祷。
洞窟里只剩下地下河的水流声。
十几秒后。
里昂抬起头,他双手握住剑柄,猛地向上一提,将巨剑从岩石中拔了出来。
他转过身。
吉尔和瑞贝卡还站在那里,眼眶通红。
里昂走过去,张开那双覆盖着金属护手的手臂,将吉尔和瑞贝卡同时揽入怀里。
他用满是血污的铠甲,重重地抱了她们一下。
这是一个战友间的拥抱。
“她自由了。”
里昂松开手,将重剑扛在肩上。面甲下的声音透着杀意。
“现在,轮到我们去送那帮魔鬼下地狱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