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框向外翻卷,铰链在重力的拉扯下嘎吱作响。
里昂跨过满地残骸,厚重的战靴踩在变形的门板上,踏入了一个宽阔的空间。
探照灯惨白的光束从挑高的天花板上直射而下,将这片占地足有两千平米的区域照得透亮。
这是一处补给测试区。
场地中央,墨绿色的军用板条箱堆积如山。
成箱的弹药、码放整齐的急救喷雾,以及各式战术挂件在白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与防潮剂混合的冷硬气味,洋子紧贴着里昂的侧后方滑入这片区域。
面对这足以武装一个小队的丰富物资,洋子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板条箱,快速扫描着周遭的环境。
她立刻锁定了右侧墙壁上并排安装的三个巨大的红色工业阀门,以及阀门上方被粗大钢筋焊死的通风口栅栏。
“别过去。”洋子压低声音说道,“那些物资的摆放位置,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十字交叉火力靶场。”
她伸手指了指天花板四个角落隐蔽的射击孔。
“红皇后在诱导我们停留在区域中心,一旦我们为了拿取补给而分散注意力,那些机枪就会把我们打成筛子。”
里昂微微偏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看来这位红衣小姑娘对我们的消费习惯存在严重的误解。”
他大步迈向右侧的墙壁,庞大的身躯在冷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真正的顾客,从来不拿摆在明面上的试用品。”
他蹲下身,沉重的金属护膝磕在水泥地面上。
他的金属手指拂过一号阀门下方连接的粗大金属管道。
管道表面附着一层黏糊糊的冷凝水。
里昂凑近了一些,护目镜后的视线仔细端详着法兰盘接缝处的细节。
那些原本应该呈现金属原色的螺栓周围,长满了一圈圈暗绿色锈斑。
就在这时,空旷的测试区上方,广播扬声器发出了一阵电流的嘶嘶声。
紧接着,红皇后那经过高度拟人化处理的童音回荡在空气中,热情地播报着。
“幸存者,祝贺你们抵达补给区,为了协助你们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挑战,我已解锁所有战备物资。”
“你们需要做的,只是从左到右,依次按下‘一、二、三’的顺序拧开墙上的红色阀门。”
红皇后的声音继续播报着。
“这将切断备用电源,打开通风口的排风扇,为你们清理出一条安全离开的捷径,带上你们需要的武器,抓紧时间吧。”
洋子冷笑了一声。
她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一个巨大的空铁桶。
“这拙劣的谎言。”
她冷冷地说道,正准备指出其中潜藏的致命逻辑漏洞,前方的里昂却率先站起了身。
庞大的身躯在站直的瞬间,带起一阵低沉的气流扰动。
“安布雷拉的水管工在施工的时候,大概是在梦游。”
里昂伸出金属手套,拍了拍二号阀门那满是灰尘的把手。
“一号阀门下方的法兰盘带有强酸腐蚀的绿斑,连接的管线走向分明是通往废液处理池,拧开它,我们就会被高浓度的硫酸洗个澡。”
他迈开步子,走到三号阀门前,金属手套敲击着连接处的传动轴。
“二号阀门的传动轴一直延伸到地板下面,扣着某种重型机械锁,我猜是用来释放底下那些饿坏了的保安的。”
里昂转过头,看向洋子。
“只有三号阀门,管线笔直地连接着排风扇的电机箱。”
“三、二、一。”
里昂直接报出了一串数字,“这才是正确的逆向操作顺序,先把排风扇的电机启动,抽干可能的毒气,再切断底下的机械锁,最后用强酸洗地。”
他双手握住三号阀门生铁边缘。
“这位小姑娘,不仅想骗我们买单,还打算让我们自费火化。”
就在两人彻底无视红皇后的虚假指令,里昂准备发力强行拧开三号阀门之际。
在场地中央那座高耸的补给箱小山后方,一片深沉的阴影里,一只庞然大物升上了半空。
空气中原本气流突然变得紊乱,细微的粉尘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疯狂乱舞。
那是一只翼展长达六米的变异夜蛾。
它庞大的身躯被一层灰褐色的绒毛覆盖,两片巨大的翅膀缓缓扇动
。翅膀的背面,赫然生长着一对巨大的复眼。
那对复眼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下方的里昂和洋子。
伴随着翅膀的扇动,高浓度的致幻孢子化作一片肉眼磷粉迷雾,瞬间覆盖了方圆十米的区域。
猝不及防下,两人同时吸入了那些致命的孢子。
洋子的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僵硬在了原地。
她的潜意识防线在一瞬间被直击灵魂的恐惧击穿。
眼前的探照灯光、补给箱、还有那个穿着重甲的男人,全都在一阵剧烈的扭曲中分崩离析。
她被强行拉入了一段早已被她死死封锁、试图遗忘的童年记忆之中。
咸腥的海水味疯狂地灌入鼻腔,冰冷的狂风割刮着脸颊。
洋子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艘剧烈摇晃的破旧木船底舱里。
四周是一片漆黑,只剩下难民们绝望的哭喊声、呕吐声和木板断裂声。
她变回了那个只有三岁、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紧紧抓着母亲冰冷的手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头顶的舱门被粗暴地踹开,几道拿着手电筒和铁棍的黑影跳了下来。
那些收了全家最后一点积蓄的蛇头,脸上带着贪婪而残忍的笑容。
“船超载了,扔几个下去减重。”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洋子看着他们走过来,夺走了父亲手里藏着的那点可怜的钱,然后将她的父母拖向了甲板的边缘。
“别碰他们!”
三岁的洋子张开嘴,想要拼命呼喊,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失去一切、被人随意处置、对自身命运完全无法自主的绝望感,化作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
她试图抓住一块固定在舱壁上的木条来维持秩序感,但木条却在手中腐朽碎裂。
同一时间,里昂的意识也被强行拽入了幻觉的深渊。
眼前的工业管道和补给箱迅速褪色,化作一片阴森死寂的黑暗森林。
扭曲的枯树枝干交错在头顶,遮蔽了所有的光线,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泥泞,散发着腐烂枯叶的腥臭味。
那具黑色重甲消失了。
他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普通人,手臂纤细,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动得微弱而迟缓。
他的手里,只握着一把锈迹斑斑、连刀刃都卷曲的破旧短刀。
半空中,那只翼展六米的变异夜蛾悬浮在黑暗森林的顶端。
它翅膀背面的那对巨大复眼散发着诡异的绿光,贪婪地注视着下方这个看似孱弱不堪的猎物。
精神系B.O.W.的狩猎方式,就是在幻觉中剥夺猎物的一切力量和倚仗,品尝他们因恐惧而分泌出的绝望,然后在现实中慢慢吸干他们的脑髓。
幻瞳夜蛾扇动着翅膀,缓缓降低高度。
它等待着这个瘦弱的男人扔掉那把毫无用处的破铁片,等待着他双腿发软跪倒在地,等待着他哀嚎。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森林里一片死寂,只有枯叶被踩碎的微弱声响。
幻觉中的里昂抬起了头。
那张因为消瘦而凹陷的脸庞上,缺乏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