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醒来时,列车已经停了。
他睁开眼睛,最先感觉到的是冷。
昨晚垫在脑后的温度早已消失,侧脸贴着硬邦邦的座椅,车门敞开了一道缝,荒野清晨的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动地板上散落的绷带包装。
车厢里很安静。
克莱尔和雪莉都不在附近,艾达坐过的位置也空着,座椅表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里昂躺着看了一会儿,抬手摸向后背。
昨晚几乎被威廉撕开的地方已经重新长好,只剩几条颜色稍浅的痕迹,从肩胛一路延伸到腰侧。
胸口、手臂和双脚也恢复了,连长时间使用灼热留下的红肿都退得干干净净。
身体睡了整整一夜,显然擅自完成了一次全面维修。
衣服却没有这样的本事。
他身上只剩那条破得快要失去裤子资格的长裤,裤脚一高一低,腰侧还开着一道很难解释的口子。
昨晚一路跑到冒烟的双脚虽然已经恢复,依旧赤裸地踩在冰冷地板上。
里昂撑着座椅坐起来,脚尖刚落地,便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双鞋摆在他脚边。
急救箱里的薄夹板被削成鞋底,外面包着从座椅上割下来的黑色皮革,安全带拆成几条绑带,从脚背一路绕到脚踝。
两只鞋做得不太一样,左边收口很整齐,右边的结打得有些随意,尺寸却正好。
里昂捡起其中一只翻过来看了看。
鞋底还被细铁丝补强过,尖锐接口全压进夹层,落脚时不会扎到皮肤。
做鞋的人显然缺少相关经验,观察他的脚倒观察得相当认真。
他低头穿好,站起来在过道里走了几步。
右脚稍紧,左脚很舒服,至少比踩着碎石赶路强得多。
里昂看向艾达空着的位置。
她的战术包、外套和试管已经全部消失,连使用过的针管都被带走了。
座椅上只留下几根被剪断的线头,旁边也找不到信件。
这同样很像她。
里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右脚鞋带重新系紧,随后弯腰捡起半瓶饮用水,仰头喝了几口。
“走得真快。”
空车厢自然不会回答。
他放下瓶子,抬手推开车门。
清晨的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停在荒野中的列车,也把他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向车厢深处。
铁路从山腹中穿出,终点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货运站。
铁轨旁长满齐膝高的野草,旧仓库只剩一面墙还立着,更远处是一条横穿荒野的公路。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东方天际被染成很淡的金红色,夜里残留的云层正在风中散开。
克莱尔坐在站台边缘,怀里抱着雪莉。
孩子身上仍裹着她的红色外套,头靠在克莱尔肩前,呼吸平稳。
克莱尔听见车门响动,回头看了里昂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确认昨天那些可怕的伤势全都消失,眉间压了一夜的疲倦才真正松开。
“睡得好吗?”她问。
“床有点硬,枕头中途还跑了。”
克莱尔嘴角微微抬起。
“你的枕头天还没亮就走了。”
里昂走下列车,简陋鞋底踩过站台上的砂石,发出略显奇怪的摩擦声。
他在两人面前蹲下来,先看雪莉的脸色,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颈侧。
心跳温暖而稳定。
克莱尔看着他的动作,低声说道:“一直只有一个。”
“很好。”
里昂把手收回来,目光落在雪莉微微皱起的眉头上。
她似乎正在做梦,睫毛偶尔会抖一下,抓住克莱尔衣襟的手指也时紧时松。
梦里的雪莉回到了家。
厨房窗外阳光很好,桌上放着牛奶和烤得稍微有些焦的面包。
威廉坐在桌边,报纸举得很高,一份写满数据的文件藏在报纸后面,只露出一个被安妮特当场抓住的边角。
安妮特伸手把文件抽走,让他至少吃完早餐再去管实验室。
威廉试着解释自己只差几行。
安妮特提醒他,昨晚答应雪莉的礼物还放在研究所。
雪莉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催他们快一点。
她今天放学很早,想让爸爸妈妈一起去接她,还想在回家路上买一盒新的蜡笔。
威廉答应得很快。
安妮特看了丈夫一眼,显然对这份保证抱有怀疑,却还是拿起了外套。
雪莉站在那里笑,觉得今天大概会是很普通的一天。
厨房里的光越来越亮,报纸后面那张苍白疲惫的脸逐渐变成了蹲在晨光里的里昂。
安妮特走过来牵她的手,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又变成克莱尔温暖的掌心。
雪莉睁开眼睛。
她茫然地望着眼前两个人,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
“妈妈……”
克莱尔抱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里昂脸上的神情停住了。
雪莉终于看清四周。
荒草、铁轨、破旧站台,还有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空,都与梦里的厨房毫无关系。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红色外套,又抬起脸,目光在克莱尔与里昂之间来回寻找。
“爸爸妈妈呢?”
克莱尔张开嘴,却没能马上发出声音。
她知道安妮特已经死了,也知道威廉最后变成了什么。
里昂在雪莉面前蹲得更低一些,让两个人的视线处在差不多的高度。
“雪莉。”他轻声叫她,“我得告诉你一些关于你妈妈的事。”
雪莉的手攥紧了克莱尔的衣服。
“救你的药,靠她帮忙才做了出来。”里昂说得很慢,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她一直在想办法救你,到了最后,她想的还是你。”
雪莉怔怔地看着他。
“那她人呢?”
里昂沉默片刻。
“她回不来了。”
雪莉摇头,动作越来越快,眼睛也迅速红了。
“你说谎……妈妈她根本不会……”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里昂没有伸手抓她,也没有急着争辩。
他只是留在原地,看着这个聪明早熟的孩子。
“我也希望自己听错了。”他说,“可她亲口让我救你。”
雪莉眼里的泪水落了下来。
里昂继续说道:“她爱你,雪莉,这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电话里那道遥远而疲惫的声音忽然回到了雪莉耳边。
——我爱你,宝贝。
她愣了片刻,猛地转身扑进克莱尔怀里。
克莱尔早已准备好接住她,手臂立刻绕过孩子肩背,将那具发抖的小身体紧紧抱在胸前。
雪莉哭得很压抑,脸埋在克莱尔颈侧,起初只发出很轻的抽气声,过了一会儿才彻底失去控制。
她想喊妈妈,声音出口时又碎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克莱尔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头发,一只手缓慢拍着后背。
她没有劝雪莉别哭,也没有许诺一切马上会好起来,只是一遍遍叫她的名字,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这里。
里昂蹲在旁边,手伸到一半,迟疑片刻,最终落在雪莉肩上。
雪莉察觉到后,从克莱尔怀里腾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三个人在荒野站台旁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