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的命令从水下音箱里传来时,声音已经被震得断断续续。
“切断……西区全部支撑……让穹顶沉下去。”
山体深处接连爆开。
里昂脚下的人工沙滩向海面倾斜,酒店底部传来一阵长长摩擦声,整栋建筑沿着断裂基座往外滑动。
旋转水环失去原来的高度,里面那些巨鳐、猎杀者和碎裂家具全被甩向低处,撞在穹顶外缘,堆成一团不断翻动的黑影。
文森特想让整片区域坠海。
里昂扶着烧红的钢柱,跟着倾斜地面向前走。
腰侧冰桶撞在大腿上,里面那只橡胶鸭受了挤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
“你倒挺轻松。”
橡胶鸭顺着水流歪向一边。
穹顶外的巨鳐已经全部贴了上来。
吸盘覆盖玻璃,每一次收缩都会加重建筑下沉,像一群巨大的东西正合力将度假区拖进海底。
其中最大的一头堵在外海闸门附近。
它比刚才进入酒店的同类宽出数倍,身体横在悬崖和穹顶之间,腹部吸盘牢牢贴住整片玻璃,长尾绕过山壁支架,末端一直垂进下方海沟。
水流从它两侧经过,带动鳍翼缓慢起伏,远远看去像海岸外多出了一片活着的陆地。
里昂走到它正下方。
那东西察觉到脚下的震动,腹部吸盘同时收紧。
玻璃向内凹陷,裂纹经过的地方喷出一缕缕细小水线,落在里昂肩头,又被皮肤的温度化成白汽。
他将双手按上承重环。
高温沿钢梁向两侧奔涌,暗红迅速转为明亮橙色。
泡在海水里的金属冒出大片气泡,穹顶底部很快被沸腾白雾包住,贴在外面的巨鳐纷纷甩动身体,吸盘却因受热紧紧黏在玻璃上,越想离开,腹部皮肉就拉得越薄。
最大的巨鳐也在挣扎。
它的尾巴绷紧,山壁支架接连折断,宽阔身体向后收缩,吸盘一圈一圈从中央鼓起,偏偏脱不开已经软化的玻璃。
里昂抬脚踩住承重环。
震荡沿着那圈烧红金属冲了出去。
整座穹顶猛地颤动。
玻璃上的圆形裂纹一瞬间扩散,像有人沿透明天空画开一道巨大拉链。
外海压力从缝隙中挤入,先形成一条发白水线,紧跟着把裂缝撑得越来越宽。
堵在外面的巨鳐被海水推向开口。
裂缝只能容纳它很小一部分身体。
怪物腹部先陷了进来,几圈吸盘从玻璃外侧挤到里面,像一串被强塞过门缝的灰白肉块。
鳍翼卡在裂缝两旁,身体越过不去,后方整片大西洋却在持续推动。
巨鳐张开腹部的口器,发出沉闷嘶叫。
里昂把掌心按在玻璃缝隙边缘。
海水在那里迅速升温。
高温制造出的蒸汽挤在怪物身后,与外海一同向前推去。
巨鳐宽阔背部高高鼓起,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两边力量,腹部皮肉沿玻璃断口向后剥开。
它被硬挤进了裂缝。
吸盘一圈圈撕落,鳍翼留在外面,胸腹和背部却被海水推向穹顶内部。
身体拉成长条,骨头在挤压中从皮肉里穿出,黑血顺着开口喷成一条覆盖酒店外墙的瀑布。
里昂向裂缝里补了一拳。
震荡撞进怪物身体,卡住的部分当场炸开。
头颅与大团内脏飞进酒店,剩余身体被海流从外面继续推进,像一张湿透的巨大地毯,被强行塞进一台转动中的碎纸机。
裂缝彻底打开。
大西洋压了进来。
巨鳐残骸率先被水流冲走,堵在穹顶边缘的其他怪物跟着翻滚。
吸盘从玻璃上成片脱落,有几头想逆流逃向外海,身体却被水压压在开口处,随后遭后方同类撞中,层层叠叠塞进已经布满利刃般玻璃的裂缝。
鳍翼被切开。
尾巴缠在一起。
每一次海水推进,裂缝外都会喷出新的肉块和血。
里昂手掌沿承重环向旁边一推。
震荡追着那条圆形裂纹绕过整座穹顶,金属框架一段段脱开。
头顶的透明玻璃从圆顶最高处开始向外翻卷,海水、巨鳐与贴在上面的吸盘一同被抛向天空。
整座穹顶像被掀开的巨大罩子。
寒冷海风第一次真正吹进酒店。
人工阳光的灯架在风中摇晃几下,掉进仍在旋转的水环。
线路爆出大片火花,火焰刚接触海水便化成蒸汽,白雾沿酒店各层翻涌,将被卷在里面的怪物遮住。
里昂放开承重柱。
失去穹顶束缚的海水找到了出口,旋转水环猛地向大西洋倾泻。
酒店里的水位迅速下降。
床铺、桌椅、研究设备和成片尸体被拖过走廊,撞碎沿途房门,再从已经敞开的海岸边缘飞出去。
海猎者抓住栏杆和墙缝,爪子在巨大的拉力下逐渐变直,最后连同手掌一起从身体上扯落。
一头巨鳐被水流卷到里昂身旁,尾部倒钩恰好缠住他的手臂。
里昂反手握住尾巴,把怪物横着插进出口。
宽阔鳍翼卡在两侧玻璃之间,暂时堵住海水,跟随洪流冲来的猎杀者全部撞在它背上。
第一批怪物被鳍边切开,后面的又把尸体压得更深,巨鳐背部很快挂满断肢、头颅和还在抓挠的灰白身体。
水压越来越大。
那头巨鳐被压得向外弯曲,宽阔身体从中间折起,鳍翼紧贴玻璃裂口,活像一张堵住排水口的巨大黑布。
里昂松开尾巴。
洪水将它推出去了。
怪物连同堆在背上的猎杀者一起穿过裂缝,身体在玻璃边缘被削成几层,飞到外海时已经散成一片随浪扩散的暗红残渣。
水位越过里昂胸口,很快降到腰间。
人工沙滩重新露出来,白沙早被血和油染成褐色。
棕榈树横倒在酒店门前,酒吧只剩半截,冰柜漂到一处浅水坑里,柜门敞着,里面的饮料还在随着水波碰撞。
里昂站稳脚步,解开腰间窗帘。
冰桶里的可乐安然无恙,那只橡胶鸭也在,甚至还多了一块从外面漂进来的柠檬片。
他拿起瓶子,橡胶鸭从冰块中歪倒,嘴正对着他。
“你喝不了。”
里昂把它放到旁边一张翻倒的沙滩椅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穹顶已经彻底消失。
过去那片经过温度控制的漂亮天空变成了真正的北大西洋夜色,海风吹过酒店残骸,卷走满地宣传单与碎裂遮阳伞。
玻璃墙一片片滑进海里,远处还能看见巨鳐尸体随着浪头翻动,每露出一次背部,附近海水就会被黑血重新染暗。
自动播报居然还活着。
一只泡在浅水中的音箱断断续续发出女声。
“感谢您选择……希娜岛海滨度假区,希望您……拥有一段难忘的假期。”
里昂打开可乐。
气跑了不少,味道有点淡,温度倒很合适。
他靠在沙滩椅里喝了几口,看着酒店最高那一层从中间折断,带着安布雷拉的巨大标志滑进海中。
这次确实能直接看见海了。
可乐喝完时,远处山脊传来机械轰鸣。
一排巨型风机沿岛屿高处转动起来,叶片切过云层,红色航灯在夜色里依次亮起。
风机后方,岛屿中央那座露天深坑也亮了,环形生产线一层接一层苏醒,大量吊臂开始将培养舱向下转移。
安布雷拉正把能搬走的东西往坑底送。
里昂晃了晃空瓶,听见里面只剩一小块冰。
他把瓶子放到橡胶鸭旁边,从沙滩椅上站起来。
海风将湿透的金发吹向后方,远处风机越转越快,山顶已经聚起一片被叶片切碎的低云。
里昂看了一会儿,沿着倾斜酒店外墙走向山脊。
那只橡胶鸭留在椅子上,面朝真正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