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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舱前方的黑夜逐渐变成一整片灰白，阿尔弗雷德把运输机压低后，云层下方才露出南极大陆。
克莱尔趴在副驾驶窗边，最先找到的是散在冰原上的火。
几架大型运输机歪在雪地里，有一架机头扎进建筑外墙，尾部高高翘着，另一架拖出很长的焦黑痕迹，残骸附近还能看见车辆翻倒后的火光。
洛克福特逃出来的人早于他们抵达，可眼下这片地方看起来同那座岛并无多少区别，还要更糟。
这里的风把烟压得贴地乱跑，雪原空得看不到尽头，任何活人离开建筑都像会被白色世界直接吞掉。
“你的南极基地也遭袭了？”克莱尔问得很快。
阿尔弗雷德握着操纵杆，脸上的妆早让雨水和汗冲得乱七八糟，听见这句便狠狠干瞪她。
“这肯定是运输事故！那些废物把病毒带到了这里，他们连降落都做不好，阿莱克西亚的基地本来完美无瑕，都是你们这些人把灾难带进来！”
他说到姐姐名字时嗓音突然拔高，手上也跟着一偏，运输机的左翼压向地面，克莱尔伸手扶住仪表台，另一只手朝他后脑勺探过去。
里昂站在两张座椅后面，黑色胸甲几乎占满驾驶舱入口。
他用铁手按住阿尔弗雷德右臂，把操纵杆压回原位。
“先落地，你想见你姐姐，就把飞机开好。”
阿尔弗雷德闭上嘴，把机头扳回跑道。
他还在牙缝里骂洛克福特的人，骂到起落架指示灯少亮一处时，声音一下断了。
克莱尔也看见那盏故障灯。
右侧主起落架在货舱遭暴君撕扯时伤了液压线路，轮组卡在半开的位置。
她问阿尔弗雷德还能不能落。
“你以为我在开什么破车吗？这种重量砸下去，右翼会先折！跑道又全是冰，我们会一路撞进仓库！”
他说完猛拉操纵杆想复飞，发动机却发出一阵难听的喘振声。
油量表逼近危险区域，南极风暴还在外面推着整架飞机乱摆。
克莱尔扭身去找里昂，黑骑士转身朝货舱走了。她只听见他留下一句让阿尔弗雷德继续降落，巨大的黑色背影便从狭窄通道消失。
阿尔弗雷德也听见了，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他要干什么？出去扶轮子吗？让他回来！这是运输机！别拿它当街边坏掉的摩托车！”
克莱尔把安全带狠狠干扣紧，顺手也扯住阿尔弗雷德肩带。
“你管好飞机。他管他的。”
运输机撞上跑道，右侧轮组刚触冰面便整个折向后方，机身轰然倾斜，右翼下缘擦过积雪，大片冰屑和金属碎片顺着跑道喷出去。
克莱尔被安全带勒得肩背生疼，眼前的仪表乱跳，阿尔弗雷德两只手死死扳着操纵杆，嘴里开始叫姐姐。
飞机冲过跑道中段时，后方传来一声巨响，货舱坡道被人从内部直接踹开。
里昂迎着高速气流跳了下去。
黑色铁靴砸穿跑道冰层，两条腿一路犁开雪和冻土，运输机从他身旁冲过去。
下一瞬，他转身追上机尾，一只手抓进后方承重框架。
黑甲和运输机之间的距离瞬间绷直，机尾金属发出低沉轰鸣，克莱尔从驾驶舱里感到一股巨大的拖拽力压过来，像整架飞机突然被拴在了山上。
跑道开始碎，里昂的双腿在冰层里向后拖出两道深沟，黑甲却保持着直立。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扣住机尾，脚下的冻土一块块翻起，运输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右翼还在地面拖擦，火星贴着雪面窜出几十米，机身从狂暴颠簸变成沉重滑动，等飞机距离尽头那座仓库只剩几十米时，巨大的轮胎才停稳。
警报器还在驾驶舱里尖叫，阿尔弗雷德保持着握操纵杆的姿势，头却僵硬地转向侧窗。
克莱尔也在看外面，黑色重铠从机尾方向走来，每一步都把碎冰踩进跑道。
他身后那两道沟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像有人拿犁把整条跑道剖开。
舱门开启后，寒风直接灌进来。
克莱尔刚踏出机舱，鼻腔和耳朵便疼得厉害，外套在这里几乎等于摆设。
里昂身上的黑甲还带着高温，雪落到甲面便化成水，顺着层层叠叠的板甲往下淌。
克莱尔靠近他取了会儿暖，看到阿尔弗雷德还站在舱门口发愣，便冲他喊。
“衣服在哪？我可不想查你们家秘密以前先冻死在门口。”
阿尔弗雷德像被这一声拽回现实，立刻指向跑道旁的低矮建筑。
“工人宿舍，里面有冬装，还有下层运输区的入口，你最好别碰他们的私人物品，那些人属于阿什福德家。”
克莱尔拔腿朝宿舍跑了，他后半句只能追在风里。
里昂从后面抓住阿尔弗雷德衣领，像拎旅行袋一样把人带下飞机，三个人很快钻进外门。
宿舍的暖气早停了，厚墙把外面的风挡在门后。
克莱尔从值班柜里翻出一件厚重工作服和防寒靴，穿好以后才觉得手脚恢复知觉。
屋里有人匆忙撤离过，床铺掀开，储物柜敞着，桌上留着半杯冻成硬块的咖啡。
靠墙公告板钉着一张基地简图，地表运输终端下面画着仓库、分拣区、矿井、电力室和更深的研究层，部分区域还用旧式编号标注，从编号就能看出年代很早。
克莱尔把图纸取下来折进衣服，桌边又发现一本工人日记。
前几页全在抱怨工资、寒冷和阿尔弗雷德，越往后字迹越乱。
有人在地下听过野兽吼叫，也有人说基地深处关着一个活了十几年的人，夜班工人私下给那东西起了个名字。
诺斯费拉图。
克莱尔刚把那个词念出来，阿尔弗雷德便扑过去抢日记，里昂抬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人挡在一臂之外。
“把它给我！那群下等工人只会编故事，他们知道什么！”
阿尔弗雷德挣得满头乱发，语气急得像日记里夹着他家的房契。
克莱尔把本子合起来塞进工作服内侧。
“你越急，我越想看看，尤其这里写着，地下那东西关了十几年，你才二十七岁吧，时间挺合适。”
阿尔弗雷德突然停下挣扎，克莱尔记住了这个反应，转去看宿舍后门。
门牌写着货物分拣区，里昂松开手以后，阿尔弗雷德立刻整理衣领，嘴里低声咒骂工人和日记作者。
三个人沿铁梯下到基地内部，温度比地表高出许多，通道却乱得像刚经历过一场撤离。
几辆运输车撞在一起，箱子散得到处都是，墙边还躺着穿防寒服的尸体。
冻库走廊深处响起翅膀拍动的声音，一只灰白色巨蛾从顶棚扑下，翅面带着细密粉尘，腹部拖着鼓胀的囊。
克莱尔认出那东西冲自己来时，身体先向旁边退开。
巨蛾还在半空，里昂抬起一根铁指，指端亮起赤红。
热浪沿狭长走廊卷过去，巨蛾瞬间变成一团焦黑东西，后方又扑出的两只也在火光里缩成灰，墙上的冰霜跟着化开一大片。
“这里还有很多这种东西？”克莱尔用袖口挡住热风，问的是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昂着头，“南极基地保存过大量研究样本，发生生化污染以后，它们当然会变异，你要怕就回飞机里等死。”
克莱尔看了眼地上的灰，又看了眼前面还冒热气的黑色臂甲，决定不跟他讨论半个字。
地下生物仓库更热闹。
门一开，几只巨型蜘蛛从货架和钢梁间爬出来，腹部鼓胀，口器往地面喷出黏稠毒液。
克莱尔才闻到刺鼻味，里昂抬脚往地上一踏。
震动贴着混凝土地板扩开，货架只是晃了几下，蜘蛛的身体却在同一瞬间压扁，绿色体液从甲壳缝里喷上墙面，其中一只挂在顶棚，整副外壳直接崩裂，碎肉和断腿掉在货箱之间。
克莱尔绕过这些东西，连枪套都懒得碰。
她更在意门后的办公室。
阿尔弗雷德拒绝提供权限卡，她干脆从他衣袋里自己摸出来，刷开门禁后钻了进去。
办公室保存得比外面完整，书柜、老式电脑和文件架都在，墙上挂着阿什福德家徽。
她翻到一份署名亚历山大·阿什福德的旧备忘录，上面写着爱德华与斯宾塞研究始祖病毒，也写到亚历山大为了挽回家族在病毒研究领域的颓势，将南极运输终端扩建成秘密研究设施，计划代号取自家族祖先维罗妮卡。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阴。
克莱尔读到后面，把纸页抬到阿尔弗雷德面前。
“这份备忘录的作者亚历山大，是你父亲，对吧？”
“那个蠢货不配当我们的父亲。”
阿尔弗雷德几乎立刻顶回来。
“他以为自己能复制伟大的维罗妮卡，结果连自己制造出来的生命都理解不了，阿莱克西亚才是成功，是唯一配得上阿什福德家名的继承人，我只是陪她一起出生的附属品，他从小就反复把这种话塞给我。”
纸页在克莱尔手里折出一道硬痕。
阿尔弗雷德提起父亲时满脸恨意，提到姐姐又像换了个人，山上卧室那顶金色假发一下钻进她脑子。
她把备忘录装进文件袋，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砰的一响隔着厚实楼板照样清楚，又一记撞击追上来，整个办公室的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
里昂走到墙边，铁掌贴住混凝土。
克莱尔看着他停了一会儿，知道他正在分辨下面的动静。
他指向办公室斜下方。
“有个活的，体型很大，心跳也怪，离这里不远。”
阿尔弗雷德的脸一下失去血色，克莱尔把日记从衣服里抽出来，翻到写着诺斯费拉图的那页。
“下面关着的就是日记里写的那个东西？”
阿尔弗雷德猛地扑向办公室深处，“把那本破日记收起来，别再念那个名字！”
里昂一只手就把人提了回来，克莱尔则走到书柜前。
最靠里的木架和墙面之间留着一道窄缝，后面有冷风往外钻。
她找到隐藏卡扣以后，书柜沿轨道移开，墙内露出往下的铁梯，地底撞击声也变得更重。
克莱尔拿着手电下去，铁梯尽头是一道粗重栅栏，栅栏后方的石室像从矿井时代留下来，墙上挂着锁链，正中央站着一个披着破烂束缚衣的人形。
它的双臂反绑在背后，胸腔裂开，心脏裸露在肋骨之间，三条粗长触手从背部伸出，正在摸索周围墙壁。
石室角落还插着一柄巨大装饰战斧，斧刃落满暗色锈迹。
克莱尔举起日记，把上面的名字念了出来。
“诺斯费拉图。”
身后的阿尔弗雷德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干得吓人。
他越过克莱尔看向栅栏里的怪物，脸上混着厌恶、快意和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吐出的称呼却让她整个人停在原地。
“看清楚了，克莱尔，里面那个东西就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