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第一次尝试进入山谷,驾驶员在五公里外就掉了头。
高温上升气流把云层顶开,火山口般的巨大陷坑还在喷出蒸汽。
新形成的岩壁把原本谷地围成一圈,水坝主体留在外围,坝下河道已经改了走向。
救援机只能绕到更高的西侧平台。
克劳萨坐在混凝土护墙边,右手抓着止血带。
左臂垂在胸前固定带里,从上臂到手腕都沾着血。
曼努埃拉靠墙坐在旁边,里昂用自己的外套盖住她,另一只手按着她刚割开的伤口。
旋翼声压过谷地里的爆响。
克劳萨盯着远处火海,半天才开口。
“你每次出任务都这样?”
里昂低头给曼努埃拉换绷带。
“哪样?”
“先改河,再改山,最后再造个火山口。”
“今天事情多。”
克劳萨骂了一句,笑出声来。
“行。回去以后我要是有人问任务经过,我让他自己来看卫星照片。”
救援机在平台上方悬停。
绳梯先放下来,两名医护人员带着担架降落。
他们踩到平台以后先奔曼努埃拉,克劳萨却朝自己左臂抬了抬下巴。
“先管她。我还能走。”
其中一名医护人员要检查伤口,被他用右手推开。
里昂朝他喊。
“克劳萨,别逞强。你的手已经不听你使唤。”
“它长在我身上,我比你清楚。”
“那就让医生看。”
“上飞机再说!”
他自己抓住绳梯往上爬。
只剩右臂能用,动作依然干净。
腿和腰替左手承担了大半力量,几步就爬进机舱。里昂抱起曼努埃拉,把她送到医护人员手里,自己最后登机。
直升机离开平台。
山谷从舱门外向下退。
刚才的哈维尔庄园已经找不到原本形状。
中央是一片巨大的赤红陷坑,外围岩壁被熔岩照亮,几道岩浆沿破裂地层流进低洼区,碰到河水以后腾起成片蒸汽。更远处,之前被震断的扩散根系全停在隔离沟内侧,火线沿残枝继续烧。
飞行员绕了半圈,机舱里传来地面队的报告。救援人员已经进入水坝下层,最早找到的受害女孩还有十一人存活,其中几人情况危急。医疗队正从西侧道路进入。
曼努埃拉听见数字,坐起来。
医护人员按住她肩膀。
“十一个人?”
里昂坐到担架旁边。
“救援队已经接到她们。”
“我想去看她们。”
“先让医生处理你的手。她们会到安全的地方。”
曼努埃拉抓住外套边缘。
“她们看到我,会恨我吗?”
里昂隔了两秒才开口。
机舱地板随着飞行震动,医护人员剪开她手臂上的焦黑绷带。皮肤下方的血管呈暗红色,伤口附近温度高得让金属器械无法久贴。
“也许会。那就让她们自己说。”里昂把水递给她,“你先活着,等她们醒了,再一个个去听。”
曼努埃拉握住水瓶。
“那些女孩死了五十多个。”
“我清楚。”
“她们的器官在我身体里。”
“我也清楚。”
她眼泪又落下来。
“我怎么还能回去过日子?”
里昂靠着机舱壁,语气重了。
“抓人、开刀、杀人的都是你父亲。你想替那些女孩做什么,等能下床再做。现在先活着。你再拿刀割自己,我先把刀收了。”
曼努埃拉被最后一句顶得抬起头。
克劳萨坐在对面,左臂已经被医护人员剪开袖子。骨刺造成的创口很深,肘部也发生严重扭伤。他听着里昂说话,低头试着活动手指。
食指勉强弯下去。
中指只动到一半。
无名指和小指僵在那里。
医护人员用针刺激前臂不同区域,又检查掌心反射。克劳萨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硬,他一句话也不说。
里昂注意到他的动作。
“回美国以后,我带你去找瑞贝卡。她那边能联系最好的神经和再生团队。”
克劳萨抬起头。
“军方有医院。”
“多一个选择而已。”
“我说军方会处理。”
里昂盯着他两秒。
“随你。改主意就打电话。”
克劳萨把右手搭上左腕,试着把那只手抬高。
手掌又垂下去。
他靠回舱壁。
曼努埃拉看着他。
“对不起。”
克劳萨转头。
“骨刺伤的我,跟你无关。”
“是我妈妈。”
“那也轮不到你赔。”
他闭上眼休息,过了几秒又睁开。
“还有,你以后真想用那种火,先找个不会失血的办法。今天差点把自己放干。”
曼努埃拉抱紧水瓶。
“我当时只想拦住父亲。”
“我看到了。”
这句话之后,克劳萨不再继续。
直升机飞出山区,另一架救援机从侧面掠过,机腹挂着医疗标志。更多车辆正在山脚公路上排成长线。哈维尔控制的检查站已经换了人,圣蛇残余武装丢下车辆和枪支往丛林逃,地方军队正在封路。
里昂从座椅下拿出卫星电话。
他拨了一串号码。
瑞贝卡接得很快。
“里昂?你那边结束了?”
“主体结束。这里有个女孩,体内是维罗妮卡。她能控制一部分变化,手臂会燃血,刚才失血不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把她的体温、血压和伤口情况交给机上的医生报,我现在联系隔离病房。还有,你别让任何人抽走大管血样,先保住她。”
里昂把电话递给医护人员。
对方开始报数据。
曼努埃拉听见“隔离病房”四个字,身体又缩进外套里。
里昂伸手压住电话下端,朝她说。
“瑞贝卡是我朋友。到了她那儿,你先治伤,别想别的。”
曼努埃拉问。
“政府会把我关起来吗?”
“他们会想。”
“那你呢?”
“我会跟总统谈。”
克劳萨从对面插进来。
“你跟总统谈,听起来像总统比较需要担心。”
里昂转头。
“这次你说对了。”
克劳萨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右手把止血带递给医护人员。
卫星电话那头,瑞贝卡已经开始安排血液保存、降温和隔离。里昂的伤情根本不在她的问题里,医护人员的伤员名单也找不到他的名字。
飞机继续向临时基地飞。
曼努埃拉睡着以后,里昂把外套重新往上盖。克劳萨坐在对面,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垂下的左手。
那只手陪他打过太多仗。
扣扳机、攀绳、换弹、持刀、扭断人的脖子,全靠它。
他把右手伸过去,强行掰开左手五指,再一根根合拢。
才松开,手指又散了。
克劳萨抬头。
里昂坐在担架旁边,肩背几乎占掉一整块机舱壁。
几个小时前,这个人把一条河改了方向,把一座山谷圈进地层,再把覆盖天空的怪物送上半空,最后用熔岩把整个感染区烧成赤红陷坑。
全程里,克劳萨的枪能做的事,连补充都算不上。
他又想起曼努埃拉掌心的火。
病毒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变成了能够烧穿怪物根须的人。
克劳萨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收紧。
临时基地已经出现在前方。
直升机降落以后,医疗车直接开到停机坪。曼努埃拉被抬上车,里昂跟在旁边。克劳萨自己跳下机舱,军医推来轮椅,他绕过去,朝医疗帐篷走。
基地外围挤满当地军官和美国联络人员。所有人都和里昂隔着距离。几个原本准备上前汇报的人在看到他以后,自觉把文件交给更远处的白宫人员。
一名上校迎向克劳萨。
“你的左臂怎么样?”
“能保住。”
“医生要做完整检查。”
“让他们快点。”
上校跟着他走进帐篷。
“华盛顿那边已经收到初步报告。你和肯尼迪会分开接受问询。”
克劳萨停住脚。
“问他?谁去?”
上校被问住。
克劳萨看见对方表情,笑出声来。
“算了,收回刚才那句。”
军医让他坐到检查床。
战术背心被剪开,左臂暴露在灯下。医生一边清创,一边测试肌力和神经反射。克劳萨盯着天花板,直到医生说出一句“恢复情况很难保证”,才把头转回来。
“给我一个时间。”
“先做影像检查。伤到了神经,也可能牵涉肌腱。”
“我问多久能回部队。”
医生避开了这个问题。
克劳萨把右手撑在床沿,身体前倾。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现在谈返回战斗岗位太早。”
克劳萨坐回去。
帐篷外传来车辆发动声。
他掀开帘子。
里昂正陪着曼努埃拉上另一辆医疗车。女孩隔着车窗朝这边挥手。里昂也朝他抬了抬手。
克劳萨用右手回应。
医疗车开走。
上校从后面递来一只防水文件袋,里面装着从哈维尔庄园带出的部分情报备份。
“这些东西先由你签收,后面会有人来取。”
克劳萨把袋子放到膝上。
最上层是一份联系人名单。
研究员、军火中间人、病毒交易渠道,全写在里面。
其中一个名字被哈维尔的人用红笔圈过。
阿尔伯特·威斯克。
克劳萨读了两遍。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塞进自己胸前口袋。
医生从器械台边转身。
“我们继续检查。”
克劳萨把文件袋交回上校,右臂重新伸到检查灯下。
胸前那张折过的纸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