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这几天算是把全世界都架在火上烤了。”
杨同安屈起粗糙的手指,在桌上那份简报封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林渊眼睫半垂,没有接腔,手指捏着紫砂杯盖,指腹沿着杯口边缘慢条斯理地刮过,拨开水面上沉浮的茶叶。
“老张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
杨同安把简报往前猛推了一寸。
“接通以后,他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能不能从西山基地调一批人过去帮忙接电话。”
“您答应了?”林渊轻笑。
“我让他找通信部门扩容,别来烦我。”
“那就对了。”
林渊将茶杯抵在唇边,抿了一口。
“西山基地的人过去,也不认识那些深海公司和海外财团的代表。徒增麻烦。”
“你倒是一点不心疼老张。”
杨同安瞥了他一眼,手指点在一份海外采购申请上。
“基础探测器,一百二十倍报价。”
他又翻过一页。
“全套勘测模块,附带十年期数据共享协议。”
再往后,是几份来自国家实验室和跨国财团的正式照会,盖着各色刺目的印章。
“还有这个。”
杨同安指节扣着最后一份文件。
“他们愿意开放本国境内全部绿色异常区域,只要求获得三百台基础设备的优先采购权。”
“那帮老外真是疯了。”
杨同安身子后仰,重重靠回椅背。
“竟然连本国异常区域的勘探数据都肯双手奉上。”
“价格还会继续涨。”
林渊把紫砂杯放回桌上,“啪”的一声轻响。
“这远远不是底线。”
杨同安盯着他,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
“你早就算到了这群人的反应?”
“他们手里有地图,有世界上最顶尖的探险队,有花不完的钱,也有最新型的地质雷达。”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压住那份一百二十倍报价的采购申请。
“唯独没有一双能看透异常能量的眼睛。”
“同一个绿色坐标,我们的人能从半米深的臭水沟里找出一阶遗木;他们开着推土机挖六个小时,只能挖出一堆碎啤酒瓶和上世纪的排污管。”
林渊抬眼,眸色深邃:“换成您,看着别人从泥巴里往外捞黄金,自己却只能刨垃圾,您急不急?”
杨同安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那当然急。”
“可现在急的,不只是海外。”
杨同安又抽出压在最下面的一份国内简报。
“这两天,全国上传的探索记录已经超过三百万条。”
“瓷片、断骨头、烂木头、生锈的铜扣子,还有人抱着磨刀石。”
“鉴定处一天三班倒,扫描设备热得快冒烟了也不敢停,人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老张跟我抱怨,再这么熬下去,最先完成生命跃迁的可能不是探险者,是那群可怜鉴定员的发际线。”
林渊握着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杯口氤氲的雾气后方,他的嘴角缓缓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这说明,大家参与大探险的热情很高涨。”
“何止高涨。”
杨同安没好气地瞪着他。
“现在全国各地的县志都快被翻烂了,图书馆的旧档案室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几十年前在旧书摊上当废纸论斤卖的旧航海日志,现在的价格一夜之间翻了上百倍,还有市无价。”
“地方档案馆每天刚开门,外面排队的队伍能拐过两条街。”
“还有几个偏远村子,硬是把祖祖辈辈口口相传、漏洞百出的山神故事整理成几十万字的文献,昨天就已经打包上传到资料库了,还附带了坐标。”
“这不正是我们最开始想要的吗?”
林渊彻底放下紫砂杯,双臂交叠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
“以前没人愿意费心整理的东西,现在有人红着眼抢着整理。”
“以前藏在阴暗仓库里吃了几十年灰的记录,现在一页页、逐字逐句地被重新核对。”
“如果光靠国家机器去组织这庞大的工程,需要多少人力、物力?需要多少年?”
“现在呢?”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那些依然在夜幕中亮着灯的城市。
“信用点的悬赏往那里一放,全社会,乃至全人类,都在不眠不休地替我们工作。”
杨同安没有接话。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急促地敲击着。
从光刻机突围,到第二世界的构筑,再到现在掀起这席卷全球的大探险时代。
他是一步一步,亲眼看着林渊将整个世界的走向、整个人类文明的脉络,当成掌心里的提线木偶般随意把玩。
杨同安深吸了一口气,喉咙有些发紧,他向前俯身,声音压低到了极点。
“你前段时间离开基地,整整跑了半个月。”
“从废砖厂里的烂木头,到海边礁石里的黑色碎片,再到深山、湖泊、冰川下面的异常结构……”
杨同安用弯曲的指节,重重敲了敲那份厚厚的地图附件,呼吸粗重了几分。
“种类完全不同,年代跨度极大,甚至连它们内部残留的能量体系逻辑都不一样。”
“林渊,你跟我透个底。你到底往这颗星球下面,偷偷埋了多少东西?”
水壶里的水恰好沸腾起来。
细密的气泡撞着壶壁,咕噜作响。
林渊垂眼吹开水面的浮茶,直到一片茶叶沿着杯壁转了半圈,才慢悠悠地开口。
“不多。”
杨同安眼角狠狠跳动了一下,太阳穴隐隐作痛。
“说人话。”
“真不多。”林渊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杨同安,语气真诚,“也就一点点而已。”
杨同安眼角猛地一抽,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一点点?
这特么叫一点点?
他敢用自己这几十年的阅历打赌,这小子绝对把整颗星球都当成了他的私人藏宝库。
“那信用点呢?”
杨同安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头如海啸般的波澜,指尖点向简报上的另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这两天,光是发放给国内探险队的奖励,就已经是一个极其惊人的天文数字。”
“等特种设备真的卖给老外,全球的探索全面铺开,这笔信用点支付将如雪崩一样越滚越大。”
杨同安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渊。
“这么庞大的信用点兑换,这就意味着未来海量的资源倾斜。“
“背后的资源池,你打算怎么去平衡?”
茶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水壶沸腾的细微咕噜声,在空气中回荡。
林渊缓缓放下茶杯。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房间内荡开。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越过杨同安,看向窗外那片广阔无垠的湛蓝天空,忽然低声轻笑了起来。
“这不重要。”
杨同安愣住了,呼吸停滞了一瞬。
“杨老,您到现在还没看透信用点这东西的本质。”
林渊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与从容。
“它从来不是在消耗我们的资源。”
“它是一张网。”
“一张把全人类的劳动力、发现、时间,甚至这颗星球未来所有的潜在资源,彻底绑定在我们夏国核心中枢上的大网。”
“他们挖得越多,赚得越多,就陷得越深。”
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模糊了林渊眼底那抹幽深的笑意。
“所以,根本不用心疼账面上跳动的那些数字。”
“这,才只是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