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宫倒是有意思得很。”
拈起一颗果子送入口中,咬破果皮,清甜汁水顿时漫开。
她眉梢舒展,又挑了一颗。
“人家一路看过来,什么人都有。”
“炼器的,布阵的,还有专门琢磨衣裳的。”
秦忘川翻过一页。
“不过,你若真想靠这些人的话,有件事,还是早些办了好。”
“什么事。”
“那些凡人呀。”
卿若璃将果子抵在唇边。
“连灵力都没有,也值得占着这里的地方?”
“养得再好,遇上事,也不过多添几具尸体。”
翻页的动作停住。
秦忘川终于抬眼。
“别多管闲事。”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神子还真是舍不得。”
“可有些东西留在身边,终究只是拖累。你既然下不了手,不如让人家——”
砰!
整面墙猛地一震。
卿若璃眼前一花,颈间便已被五指扣住,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手中的果子飞了出去,在地面弹了两下,滚到桌脚。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何时起身的,只觉呼吸骤断。
下意识去掰颈间的手。
可灵力才在经脉间提起,胸前的印记便猛然亮起。
秦忘川就站在面前。
那只受伤的右手仍垂在身侧,扣住她脖颈的左手却缓缓收紧。
卿若璃双足悬空,后背抵着墙壁,刚要挣动,便被奴印生生压住。
她抬眼,正对上秦忘川冷冷望来的目光,脸上已不见半分温和。
“我说了,别多管闲事。”
“安安分分,我可以许你自由。”
“如若不然,我也能让你永远待在暗牢里。”
他稍稍俯近,声音清晰地落入耳中。
“你知道该怎么选。”
卿若璃艰难地张开嘴,喉间挤出一声沙哑的回应。
“……知道。”
颈间的手终于松开。
双足落地,她扶着墙,尚未站稳,便俯身咳了起来。
秦忘川回到窗边坐下,却没有再拿桌上的剑法。
卿若璃仍扶着墙,咳得肩头微颤。
他望着她,目光渐渐有些恍惚。
仿佛透过眼前的身影,看见了另一个人。
直到咳嗽声渐渐平息,她终于缓过一口气,秦忘川才开口:
“你知道他们是凡人。”
“他们自己也知道。”
卿若璃扶着墙,抬眼望去。
“可这一战,他们还是去了。”
“问道宫不只是宗门,也是他们的家。”
“你口中的那些凡人,都是为我而战的战士。”
“战士?”
卿若璃嗤笑一声,指尖抚过颈间的红痕。
就因为替他上过战场,那些凡人便值得他如此维护?
片刻后,她忽然问:
“若我也替你出力,是不是也算你的战士?”
话没过脑子便出了口,卿若璃随即有些后悔。
自己是昏了头么,竟问他这种话。
秦忘川肯留下自己,无非是为了一把开启神山的钥匙。
真到了那时候,又怎会像维护那些人一样,维护一个异族?
“当然。”
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她指尖停在颈侧,原本准备接上的讥讽,一时竟没能出口。
秦忘川已经翻过书页,没有再看她。
她站在原处,唇边方才勉强扬起的弧度渐渐落了下去。
‘骗人。’
……
黑镯尚留在原处,秦忘川早已传讯家中,请长辈前来处理。
却不知是转了性,还是方才的警告起了作用,卿若璃竟主动交出了解除封印的方法。
看过之后才知晓。
解封只是第一步。
黑镯本身只是容器,须将整个吞云界纳入其中,才会成为真正的定潮吞云碗。
如此一来,便不能急着动手。
在收取此界之前,必须先将里面的人全部迁走。
迁走一城之人,尚且要费不少工夫。
更何况,是一整个吞云界。
各地人口如何清点,凡人如何跨界,迁出以后又该安置在哪里,随便一项,都足以让寻常势力束手无策。
但对秦家而言,这些算不得难事。
————————————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十方仙庭,秦家。
一道寒光破开虚空,落入窗前。
秦清徵抬起手,霜天便连鞘落在掌中。
她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半尺。
清冽剑鸣随之响起,寒光映亮眉眼。
目光沿着剑身移过,却在剑柄处停住。
那里凝着一层薄霜,霜中还黏着些许血屑。
她将剑收回鞘中,低头轻轻吹了口气。
薄冰碎开,连同残留的血屑一起化作细雪,从指间飘散。
九弟的血。
竟真让他拔出来了。
当初换剑相看,仅是握住剑柄,便曾引得霜天异动。
如今隔着诸界,竟也能将它唤去。
秦清徵指尖轻叩剑鞘,心中难免有些吃味。
“你倒是听他的话。”
鞘内传来一声轻鸣。
不过,既然是九弟……
她抿着的唇角稍稍松开,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带着霜天,推门而出。
门外的天光暗了大半。
一艘艘秦家战舰横亘高空,厚重舰身越过层层殿宇,向远处铺开。
更高处,尚有战舰从云中驶出,缓缓归入阵列。
往日空旷的天穹,此刻连云都看不见多少。
秦玄机正从廊前走过,见她出来,抬手招呼了一声。
“磨蹭什么呢,五妹。”
“该出发了。”
“来了。”
秦清徵将霜天收入身侧,踏空跟上。
两道身影穿过舰群,落在最前方的主舰上。
秦无道早已站在船首,双手抱胸,望着远处正在展开的界门。
秦玄机走到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甲板上,披甲族人列阵而立。
一面面秦字大旗从高处垂下,风灌入旗面,绷得猎猎作响。
“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了吧?”
秦无道点了点头。
“其他几家呢?”
“都动了。”
“炎家比我们还急。”
提起这个,秦玄机唇角多了几分笑意。
“吞云界可是他们的地盘。异族在里面埋血种、布血阵,还差点把整个世界收走。”
“换作是我,也坐不住。”
三千州鲜少主动攻入异域。
不是打不过。
而是吃力不讨好。
那里黑雾遍地,修士深入其中,时时都要提防侵蚀。
异族却能借着地利反复纠缠,死了还能复生。
杀上一遍,不过清静片刻;杀上十遍、百遍,未必便能换来什么。
寻常纷争,守住界域,将来犯者打回去便是。
没有谁愿意让族中强者耗在里面。
可这一次,异族太过了。
秦无道望着前方,缓缓开口。
“主意打到九弟头上,还让他们安安稳稳待着,实在说不过去。”
秦玄机点头,“说的是。”
远处,界门两侧的阵纹接连亮起。
原本只能容纳一艘战舰的入口,正被几名秦家强者向外撑开。
百丈。
千丈。
直至两侧边缘延伸到视野之外,门后的异域天地,终于完整显露出来。
翻涌的黑雾之后,隐约可见连绵山脉。
秦无道放下双臂。
“走吧。”
主舰轰然一震,率先驶入。
身后,一艘艘战舰随之而动。
庞大的舰群从秦家上空缓缓移过,投下的阴影越过殿宇,越过山川,源源不断没入界门。